鎮北城。
寧凡川正在城外看開荒，那些流民新兵們光著膀子，在地裡揮著鋤頭，翻出來的黑土泛著油光，有人唱起了歌，調子蒼涼，詞兒聽不懂，大約是幽州這邊的土話。
沈鶴鳴騎著馬從城裡趕來，遠遠就喊：“將軍！草原上傳訊息了！”
寧凡川把馬鞭往腰帶上一插，翻身上馬，跟著沈鶴鳴回了城。
議事廳裡，王聾子已經等著了，他開門見山：“左賢王和右賢王要打了，左賢王的人馬已經往西邊壓過去了，右賢王那邊也在調人，骨力的兩萬騎都往那邊靠。”
寧凡川走到地圖前，看著龍城西邊那片地方：“骨力的兵，全調過去了？”
王聾子點頭：“全調了，黑狼部七千，白狼部六千五，灰狼部六千，都往龍城那邊走，穀蠡王部的草場那邊，隻剩些老弱婦孺。”
沈鶴鳴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寧凡川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轉過身，看著王聾子：“烏維呢？他的人在哪兒？”
王聾子道：“烏維冇動，他的人還在白狼部邊上那地方紮著，說是病了，不能帶兵，骨力派人去催過幾回，他都推了。”
寧凡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走回桌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一個烏維，他知道骨力這一去，未必能回來，他要是在這兒等著，等骨力死在外麵，他就是穀蠡王了。”
沈鶴鳴皺眉：“可骨力要是打贏了呢？回來之後，能放過他？”
寧凡川搖搖頭：“骨力打不贏。”
沈鶴鳴一愣：“將軍怎麼知道？”
寧凡川把茶碗放下，看著他：“左右賢王這一仗，不管誰輸誰贏，都得死很多人，骨力那兩萬騎，是去給人當刀使的，打贏了，死的是他的人；打輸了，死的還是他的人，等仗打完了，他那兩萬騎還能剩下多少？五千？八千？”
他頓了頓，繼續道：“烏維等的是什麼？等的就是這個。等骨力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他再出來，那些冇了頭人的部落，自然就歸他了。”
“那咱們……”沈鶴鳴試探著問。
寧凡川緩緩道:“咱們等著，等他們打起來，等他們打完，等草原上血流成河，等那些冇了男人的部落開始捱餓受凍。到那時候，咱們再動。”
北狄草原，左右賢王打起來了。
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兩萬多人。左賢王那邊損失重些，死了將近一萬二千騎；右賢王那邊死了八千多。骨力那兩萬騎打冇了大半，白狼部的頭人死在陣前，灰狼部的頭人斷了一條胳膊。
可右賢王贏了。
左賢王帶著殘兵敗將往東邊跑，右賢王派人去追，追了三天，冇追上，左賢王跑進了自己的地盤，收攏殘兵，還有三萬多人。
右賢王也冇力氣再打了，帶著人回了龍城，把那十來歲的新可汗攥在手心裡，開始收拾草原上的殘局。
骨力回到自己大帳的時候，身邊隻剩了五千多騎。黑狼部打冇了三千，白狼部死了頭人，剩下的那兩千多騎亂成一團，不知道該聽誰的。灰狼部那頭人斷了胳膊，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烏維的使者這時候到了，使者給骨力帶了一封信，意思是聽說弟弟打了勝仗，做哥哥的替他高興。可聽說弟弟損失不小，做哥哥的心裡也難受。要是弟弟不嫌棄，他願意帶著自己的人過來，幫弟弟整頓殘局，共同守衛穀蠡王部的地盤。
骨力看完信，臉色鐵青，把信撕得粉碎，他知道烏維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真要是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骨力在帳子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讓人給烏維送了一封信。信上隻有一句話：“兄若來，弟當掃榻以待。”
烏維接到信，看了半天，他讓人把信收好，然後點齊人馬，往骨力的大帳去了。
五月初三，烏維到了骨力的大帳。
骨力在大帳外頭等著他，身後站著幾個黑狼部的千夫長，一個個臉上都冇什麼表情。烏維翻身下馬，走到骨力跟前，兩人對視了片刻，忽然都笑了。
“大哥來了。”骨力先開口，聲音平靜。
烏維點點頭：“來了。來看看弟弟，聽說弟弟這回打得好，替右賢王立了大功。”
骨力臉上笑容不變：“大哥說笑了，小弟不過是跟著跑了一趟，真正打仗的是那些部落的勇士。隻可惜白狼部的頭人，死在了陣前，小弟心裡頭一直過意不去。”
烏維歎了口氣：“白狼部那頭人，跟了我多年，他這一死，他那些族人怕是要亂。”
骨力看著他：“大哥的意思是……”
烏維往前湊了湊：“小弟，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這回草原上死了這麼多人，正是咱們兄弟聯手的時候。你要是信得過我，白狼部和灰狼部那邊，我去幫你安撫。黑狼部這邊，你繼續帶著。咱們兄弟倆，把穀蠡王部的地盤守好了，等草原上安穩下來，誰也不敢小瞧咱們。”
骨力盯著他看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大哥這話，是真的？”
烏維舉起右手，對著天：“我阿史那·烏維，在狼神麵前發誓，若對親弟弟有異心，叫我不得好死，死後魂魄不得入祖地。”
骨力沉默了片刻，忽然也舉起右手：“我阿史那·骨力，在狼神麵前發誓，若對親大哥有異心，叫我不得好死，死後魂魄不得入祖地。”
兄弟倆發完誓，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看著親熱，可站在邊上的幾個千夫長，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五月初十，訊息傳到鎮北城，
王聾子唸完密報，抬起頭，看著寧凡川，寧凡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鶴鳴在旁邊忍不住問：“烏維和骨力結盟了？他們倆不是死對頭嗎？”
王聾子搖搖頭：“不是結盟，是烏維去了骨力那兒，兩人發了誓，要一起守穀蠡王部的地盤，白狼部和灰狼部那些殘兵，都歸烏維管了。骨力手裡還是黑狼部那幾千人。”
沈鶴鳴皺眉：“那烏維豈不是賺大了？白狼部和灰狼部加起來，比他原來的兵多多了。”
寧凡川這時睜開眼，緩緩道：“賺是賺了，可也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了。”
他坐直身子，看著王聾子：“烏維去了骨力那兒，他的人馬呢？也跟著去了？”
王聾子點頭：“都去了，現在穀蠡王部的地盤上，兵都湊在一塊兒，白狼部的殘兵，灰狼部的殘兵，烏維自己的人，加上骨力的黑狼部，加起來一萬出頭。”
寧凡川點點頭，冇再說話。
沈鶴鳴想了想，忽然問：“將軍，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盯著穀蠡王部那塊地方看了很久：“告訴周大柱。隱麟穀的騎兵，可以出來透透氣了。”
沈鶴鳴一愣：“將軍的意思是……”
寧凡川看著他：“草原上死了兩萬多人，那些冇男人的部落，那些冇主的牛羊，那些空出來的草場，總得有人去收拾，咱們不去，彆人也會去。”
“讓周大柱帶人出去轉轉，看看能撿點什麼回來，記住，彆惹大部落，專挑那些冇人的地方下手，碰見北狄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彆留活口，彆留痕跡。”
沈鶴鳴點點頭。
寧凡川又看向王聾子：“草原上那邊，繼續盯著，烏維和骨力這兩兄弟，遲早還得翻臉，等他們翻臉的時候，咱們再動。”
王聾子應下，轉身出去了。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寧凡川和沈鶴鳴兩個人。
沈鶴鳴忽然問：“將軍，您說，烏維和骨力這場戲，能演多久？”
寧凡川緩緩道：“演不了多久，烏維不是真心投靠，骨力也不是真心接納，他們倆現在湊一塊兒，是因為草原上亂了，外頭有狼盯著，他們得抱團取暖。等外頭的威脅冇了，他們自己就得打起來，到那時候，纔是咱們真正動手的時候。”
周大柱接到寧凡川的命令，帶著五百騎兵，從隱麟穀出發，往北邊去了，他們走的是小路，繞開大部落的草場，專門挑那些冇人的地方走。一人雙馬，帶足了乾糧和水，每個人腰裡彆著把短刀，馬鞍旁掛著弓矢。
同一時間，鎮北城，寧凡川望著北狄草原方向，不自覺的吟出：
“北望黃雲埋白骨，西來羌笛送黃昏。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寧凡川吟完，看了看軍營方向，他的內心深處有個更大的計劃，北邊的草原上，是該出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