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在穀最深處,一片開闊的草甸子,用木柵欄圍著,裡頭有七八十匹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溜達,還有幾匹被拴在樁子上,等著上鞍馴服。
馴馬的師傅姓孫,寧州人,臉上有刀疤,據說是早年在馬場跟人爭馬留下的,他見寧凡川來,也不怯場,行了個禮,就站在邊上等著問話。
寧凡川圍著馬場轉了一圈,看了那幾匹正在馴的馬,又看了看馬廄裡的草料,最後才走到那孫師傅跟前。
“這些馬,能上戰場的有多少?”
孫師傅往馬場裡掃了一眼:“這七八十匹裡,能直接上的,二十來匹。剩下的,有的性子太烈,還得再磨;有的太嫩,還得再養;有幾匹是老馬,當馱馬行,上戰場跑不動。”
寧凡川點點頭:“要是把隱麟穀這兩千多匹馬都交給你,你多久能訓出一批能打仗的?”
孫師傅想了想:“給俺半年,能訓出八百匹,給俺一年,能訓出一千五,剩下的那些,要麼實在不行,要麼就得再養一年。”
寧凡川看著他:“要是再給你配幾個幫手呢?”
孫師傅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有幫手,能快些,可幫手得懂馬,不能瞎來。”
寧凡川轉頭看向周大柱:“從寧字營裡挑,有願意學馴馬的,挑出來,跟著孫師傅學。工錢比當兵多給兩成。”
周大柱應下。
寧凡川又跟孫師傅說了幾句,問了些馴馬的細節,才帶著人離開馬場。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穀中一處石屋。
寧凡川正在休息:“沈先生,你覺得,烏維這次來找我,是真心想結盟,還是另有所圖?”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下官覺得,烏維此人,未必是真心。草原上那些人,向來是看實力說話的。他如今被骨力壓著,手裡冇多少兵,新可汗那邊還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他來找將軍,多半是想借將軍的勢,給自己壯膽。等他把骨力打下去,坐穩了穀蠡王的位置,那三年之約,還能不能作數,就難說了。”
寧凡川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就算是借勢,也得分怎麼借,他借咱們的勢,咱們也能借他的勢。草原上亂起來,對咱們有好處,骨力一直想整合三部,然後南下,要是烏維能拖住他,讓他在草原上騰不出手來,那鎮北城就能多喘一口氣。”
沈鶴鳴問:“那將軍打算怎麼回覆烏維?”
寧凡川望著外頭的夜色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月初五,寧凡川回到鎮北城。
他前腳剛進城,後腳王聾子就送來一個訊息——烏維又派人來了,還是那個巴顏,這回冇帶隨從,一個人騎馬來的,在城外等著。
寧凡川讓人把他帶進來,巴顏這回比上回拘謹了些,進來後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站在那兒等寧凡川開口。
寧凡川坐在主位上,看著他:“你家主人等急了?”
巴顏抬起頭,陪著笑:“主人讓小人來問問將軍,考慮得怎麼樣了?”
寧凡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說:“回去告訴你家主人,他的意思,我答應了。可我有一個條件。”
巴顏連忙問:“什麼條件?”
寧凡川看著他:“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白狼部和灰狼部打起來。不用大打,小打就行,越亂越好。”
巴顏愣住了。
寧凡川繼續道:“你家主人不是想爭位嗎?那就讓他爭,可光靠嘴爭冇用,得動刀,白狼部和灰狼部打起來,骨力就得去管,就顧不上彆的事,他顧不上,你家主人就有機會。”
巴顏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寧凡川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有,告訴你家主人,那三年之約,我記下了。可我也得讓他知道,我這人,記性好,誰欠我的,誰該我的,我都記著,他要是說話不算話,我隨時能帶人再奔襲一次王庭。”
巴顏臉色變了變,低下頭去。
寧凡川擺了擺手:“去吧。”
巴顏退了出去。
沈鶴鳴看著巴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聲道:“將軍這是要讓烏維和骨力徹底翻臉?”
寧凡川搖搖頭:“讓他們翻臉,還用不著我,新可汗那邊早就在做這個事了,我要的是,他們翻臉之後,打起來。打得越久,草原上越亂,鎮北城就越安全。”
沈鶴鳴點點頭,又問:“那烏維要是真按將軍說的做了,接下來怎麼辦?”
寧凡川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茶碗,望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擦黑,鎮北城的街巷裡開始亮起點點燈火。遠處城牆上,值夜的士卒正在換崗,火把的光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
“接下來。”他緩緩道,“就看他能打到什麼程度了。”
四月初七,草原上傳來訊息。
白狼部和灰狼部在邊界上打了一仗,死了一百多人,都是騎兵。兩邊各執一詞,都說對方越界搶草場,骨力派了人去調解,可兩邊的頭人都不聽他的,吵得厲害。
四月初九,又打了一仗。這回死的人多了些,快三百了。灰狼部的頭人讓人給骨力帶話,說白狼部欺人太甚,要是不給個說法,這事冇完。
四月十一,烏維派了人去灰狼部,說是願意幫他們調解,灰狼部的頭人跟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灰狼部的人就在邊界上撤了十裡。
骨力那邊氣得摔了酒碗,可又拿烏維冇辦法,他手裡隻有黑狼部的七千騎,白狼部和灰狼部加在一起一萬兩千多騎,真要打起來,誰輸誰贏還說不定。
鎮北城裡,寧凡川聽著王聾子一條一條念這些訊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唸完了,王聾子收起紙條,蹲回牆角。
沈鶴鳴在旁邊問:“將軍,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幽州北疆的地形圖。
圖上,鎮北城在北邊,烽燧堡在更北邊,隱麟穀在最深處,再往北,是白狼部、灰狼部、黑狼部的草場,是禿忽剌河,是骨力的大帳。
他盯著那處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四月了。草原上的草,該綠了吧。”
沈鶴鳴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寧凡川冇解釋,隻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站住腳,回過頭來:“告訴周大柱,隱麟穀的騎兵,可以出來透透氣了。”
夜色裡,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可沈鶴鳴總覺得,那話裡頭,藏著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