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北門外。
王聾子蹲在城門口的石墩子上，眼珠子盯著十步開外那個北狄人。那漢子生得矮壯，穿著一件皮袍，腰間挎著把短刀，刀鞘上的銅飾磨得光亮。他身後還站著兩個隨從，都牽著馬。
“等多久了？”趙鐵頭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
王聾子頭也冇回：“小半個時辰。”
趙鐵頭走到他旁邊，往那北狄人身上打量了幾眼：“就這仨？”
“就這仨。”王聾子磕了磕菸袋鍋，“說是烏維的使者，帶著信物來的，俺讓人搜過，身上就一把刀，冇彆的。”
趙鐵頭嘬了嘬牙花子，冇吭聲。
城門洞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寧凡川披著件玄色披風走出來，沈鶴鳴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剛纔在議事廳看的那本賬冊。
那北狄人一見寧凡川出來，往前迎了兩步，右手按在胸口，彎了彎腰：“可是寧將軍當麵？”
寧凡川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冇說話，隻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北狄人也不怯場，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塊骨頭牌子，雙手捧著遞過來：“小人巴顏，奉我家主人阿史那·烏維之命，求見將軍。這是信物。”
寧凡川接過那骨頭牌子，湊到火把下看了看。巴掌大的一塊骨片，打磨得光滑，上頭刻著一匹狼，狼的眼睛位置鑲了顆綠鬆石。翻過來，背麵刻著幾行北狄文字。
“認得這牌子嗎？”寧凡川把骨頭牌子遞給王聾子。
王聾子接過去，湊到火光下看了半晌，點點頭：“是穀蠡王部的信牌。這狼的刻法，是長子這一支的。”
寧凡川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在那北狄人臉上：“烏維讓你來做什麼？”
巴顏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用一口生硬的漢話說道：“主人讓我問將軍一句話——草原上有句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將軍和我家主人，都有共同的敵人。不知道將軍願不願意見一見我家主人派來的另一個人？”
寧凡川眼睛微微一眯：“什麼人？”
巴顏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的隨從招了招手。
那兩個隨從中的一個翻身下馬，從馬鞍旁的褡褳裡取出一個包袱，雙手捧著走上前來。巴顏接過包袱，當著寧凡川的麵解開——裡頭是一卷羊皮，還有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戳得規整。
“這羊皮上，是我家主人的誠意。”巴顏把羊皮展開，舉到火把下。
火光映在那張羊皮上，能看清上頭畫著山川河流的線條，還有用北狄文字標註的地名，沈鶴鳴湊近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白狼部的草場圖？”
巴顏點點頭：“不止白狼部，還有灰狼部的過冬地，黑狼部的三條水源，還有骨力的大帳所在。我家主人說，將軍奔襲王庭，殺了他父親，按說該是仇人，可殺他父親的人，不是將軍，是那個搶了他王位的人。”
寧凡川冇接話，隻是盯著那張羊皮圖看了很久。
“進來說。”他終於開口，轉身往城門裡走。
巴顏把那捲羊皮重新包好，抱著包袱跟了進去。那兩個隨從被趙鐵頭攔在門外，有人牽過馬，有人端來熱水，倒也冇為難他們。
議事廳裡，油燈又添了兩盞，照得滿屋亮堂。
寧凡川在主位坐下，沈鶴鳴坐在他左手邊，趙鐵頭站在門邊，王聾子蹲在牆角的老位置。巴顏被讓到一張椅子上坐著，那包袱放在他麵前的桌上。
“說吧。”寧凡川看著他，“烏維讓你帶什麼話？”
巴顏清了清嗓子，用那口生硬的漢話慢慢說道：“我家主人說，草原上現在亂得很，北狄可汗死了，新可汗是個傀儡，左右賢王都在爭，誰也顧不上誰。骨力雖然被封了穀蠡王，可汗活著的時候答應給他的東西，新可汗不一定認。”
他說著，從包袱裡把那封信取出來，雙手捧著放在桌上。
“這是我家主人給將軍的信，這信是他讓帳下的漢人書吏寫的。將軍看了就明白。”
沈鶴鳴起身接過信，拆開火漆，抽出信紙，先看了一遍，才遞給寧凡川。
信不長，寫得也簡單，大意是說：烏維願意和寧凡川結盟，共同對付骨力。事成之後，烏維隻要骨力的地盤和部眾，寧凡川要什麼，可以商量。落款處蓋著一個狼頭印，旁邊還有一行漢字，寫著“阿史那·烏維”幾個字。
寧凡川把信看了兩遍，放下，抬起頭看著巴顏：“他要怎麼對付骨力？”
巴顏湊近了些：“骨力如今在整軍，要把黑狼、白狼、灰狼三部重新編練。可白狼部的幾個千夫長，原本是跟著我家主人的，心裡不服骨力。灰狼部那邊，也有幾個頭人跟骨力不對付。隻要將軍願意，我家主人可以在骨力背後動手，讓他兩頭顧不上。”
寧凡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烏維想要什麼？”
巴顏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我家主人說了，隻要將軍願意幫他拿回穀蠡王的位置，事成之後，他保證三年之內，北狄騎兵不南下。”
趙鐵頭在門邊冷笑了一聲：“三年？三年之後呢？”
巴顏轉過頭看他，認真地說：“三年之後，草原上是什麼光景，誰也說不準。可我家主人說，他說話算話。他在狼神麵前發過誓。”
寧凡川冇理會這些話，隻是盯著那張羊皮圖看了很久：“白狼部的草場，離這裡多遠？”
巴顏精神一振，指著圖上的一處：“這裡，從鎮北城往北，走小路，五天能到。大路的話，七八天。”
寧凡川點點頭：“骨力的大帳呢？”
巴顏的手指往圖上一劃：“這裡，在白狼部和黑狼部之間，有條河，叫禿忽剌河，骨力的大帳就紮在河邊上。從白狼部的草場過去，騎馬兩天。”
寧凡川盯著那處看了很久，最後抬起頭，看著巴顏：“你回去告訴烏維，就說，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可我還要想想，讓他等三天。三天之後，我給他答覆。”
巴顏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寧凡川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站起身，朝寧凡川彎了彎腰：“小人這就回去，把將軍的話帶到。”
寧凡川讓趙鐵頭送他出去，臨出門時又叫住他：“那張圖，留下。”
巴顏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當然。這是我家主人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