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的春天來得比皇城中州晚得多。
已是三月中旬,城外山坳裡殘雪未消,寧凡川站在北城樓上,望著北狄草原方向,久久未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左營都尉張橫:“將軍,城裡的傷亡清點出來了,此戰陣亡七百三十七人,重傷三百二十一人,輕傷一千零五十餘,糧草還能支撐半月,箭矢消耗七成,刀槍破損三成……”
寧凡川轉過身,他的甲冑上還沾著黑褐色的血汙,那是前日巷戰時濺上去的,來不及擦拭。
“重傷的,儘力救治,告訴軍醫,用藥不必節省,陣亡將士名錄造冊,撫卹銀兩按雙倍發放,有家眷在城內的,派人上門安撫;家眷在外的,等道路通暢後,派人送去。”
張橫抱拳應下,遲疑片刻,又道:“將軍,秦副將他……”
寧凡川往城下走:“我去看過,軍醫說傷口冇有化膿,燒也退了,就是身子虧得厲害,得養,冇有半年下不了床。”
張橫跟在後麵,欲言又止。
寧凡川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這幾日,鎮北城裡議論紛紛——秦烈重傷,寧凡川雖說是忠武將軍,可畢竟是從四品,和秦烈平級,真要論起來,誰統誰還不一定,更何況,左營都尉張橫、右營都尉李敢,都是跟著秦烈的老人,資曆比寧凡川深得多。
可秦烈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當著張橫、李敢的麵,把鎮北城的防務印信交到了寧凡川手上。
秦烈躺在榻上,臉色蠟黃:“我不行了,這城,你守,張橫、李敢,都是跟著我多年的兄弟,能打,但心眼實,玩不過那些彎彎繞。你不一樣,你有腦子,有膽魄,鎮北城交給你,我放心。”
張橫記得當時李敢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被秦烈一眼瞪了回去。
“我不是讓你們認主子,是讓你們認本事。”秦烈咳了兩聲,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寧凡川帶著三百人端了穀蠡王的老巢,你們誰能?他守烽燧堡,抗了北狄騎兵五天,你們誰能?他查出晉州王家通敵,繳了五萬斤鐵錠,你們誰能?”
冇人吭聲。
“既然不能,就給我老實聽話。”秦烈閉上眼睛,“鎮北城是兵卒們拿命守的,不能毀在我手裡,也不能毀在你們手裡。”
張橫跟在寧凡川身後,想著這些話,心裡五味雜陳。
下了城樓,迎麵碰上右營都尉李敢。他見寧凡川過來,抱拳行禮,
寧凡川點點頭:“李都尉,傷兵營那邊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就是藥材不夠,尤其是止血的白藥和金瘡藥。軍醫說,最多還能撐三天。”
“我已派人去幽州城采買。”寧凡川道,“另外,城內富戶,但凡有囤積藥材的,讓他們捐出來。不捐的,按市價強征,給他們打欠條。”
李敢一愣:“這……燕國公那邊……”
“燕國公那邊我自會去信。”寧凡川看著他,“李都尉,守城靠的是兵,兵靠的是能活下來。藥材用完了,傷兵隻能等死。等死的兵多了,下次北狄再來,誰來守城?”
李敢張了張嘴,冇說話。
寧凡川繼續往前走,走幾步又停下:“李都尉,今晚酉時,中軍大帳議事。所有都尉、司馬、參軍,都要到。”
五日後,中州皇城,紫宸殿偏殿。
皇帝李淳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六百裡加急送來的奏報,看了許久。
奏報是寧凡川寫的,厚厚一疊,詳述了此次北狄南下的經過:穀蠡王阿史那·骨力率兩萬三千騎分兵南下,鎮北城守軍死守七日,傷亡過半;七座烽燧堡被毀三座,守軍退守四號堡,拖住北狄三千餘騎五日;最終北狄因金帳王庭可汗暴斃、左右賢王爭位而倉促退兵。
奏報最後,寧凡川寫道:“鎮北城乃幽州北部門戶,北拒狄騎,南屏燕雲。今秦將軍重傷,城中群龍無首。臣受命守城,不敢辭其責,然鎮北城之事,非一人可獨斷,伏望陛下明鑒,早定方略,以安軍心。”
李淳放下奏報,揉了揉眉心。
殿內還坐著幾個人:兵部尚書楊文淵、中書侍郎周延、羽林衛將軍陳昭。
“都看看吧。”李淳把奏報遞出去。
楊文淵接過來,仔細看完,又傳給周延,周延看完,傳給陳昭。
“寧凡川這是什麼意思?”陳昭皺眉,“他想主政鎮北城?一個從四品的忠武將軍,朝廷還冇任命,他就想接手邊鎮?”
楊文淵搖搖頭:“陳將軍此言差矣,鎮北城現在的情況,群龍無首,秦烈重傷,不能理事,城中張橫、李敢,都是都尉,正六品,資曆雖深,但纔能有限,統禦全域性恐怕力不從心,北狄雖退,誰知何時再來?這時候不立個主事之人,萬一有事,誰來決斷?”
“可鎮北城是幽州的鎮,向來歸幽州都督府管。”周延道,“陛下若直接下旨讓寧凡川主政,燕國公那邊……”
“燕國公?”李淳冷笑一聲,“北狄圍城七日,燕國公的援兵在哪裡?幽州邊軍三萬,他哪怕派五千過來,鎮北城也不至於打成這樣。”
殿內沉默。
燕國公慕容德的心思,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藉著北狄的手消耗鎮北城的兵力,等北狄破了城,他再出兵收複,把鎮北城正式納入燕國公府的掌控,這是亂世裡世家慣用的手段,借刀殺人,坐收漁利。
隻是他冇料到,鎮北城守住了,而且守得這麼慘烈。
“寧凡川這個人。”李淳忽然開口,“你們怎麼看?”
楊文淵斟酌著道:“此人顯露出了大將之才,知兵善戰,果敢決斷,難得的是還知道體恤士卒,臣查過,他在烽燧堡時,陣亡將士的撫卹銀,都是親自送到家中的,這樣的將領,在邊軍裡少見。”
“而且他和寧國侯府的關係勢同水火,三年前家宴之事,京中多有傳聞。嫡母王氏羞辱,嫡兄寧凡毅吟詩炫耀,父親寧承誌視而不見。寧凡川憤而出走,三年未歸。前些日子寧國侯府派管家去幽州,想見他,被他趕了出來,還放話——等寧承誌休了王氏,再談父子之情。”
李淳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寧承誌那個嫡母,是晉州王家的女兒吧?”
“是。晉州王氏家主王衍的嫡親妹妹。”
李淳站起身:“晉州王家,與北狄密約,走私鐵錠,換戰馬,共圖幽州,寧承誌娶王家的女兒,生了嫡子,把庶子逼得遠走邊關。現在這個庶子,在邊關殺敵立功,查出了王家通敵的證據,還守住了鎮北城。”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你們說,這個寧凡川,朕該不該用?”
楊文淵道:“陛下,寧凡川可用,但怎麼用,得想清楚。”
“怎麼說?”
“其一,他是庶子,和寧國侯府、晉州王家都有仇,不會和他們攪到一起。其二,他有戰功,有才能,在邊軍裡有人望,這樣的人,朝廷不用,就會被彆人用。其三……”楊文淵頓了頓,“陛下想對付世家,需要這樣的人,他冇有根基,隻能靠陛下,他爬得越高,就越離不開陛下的支援。”
李淳點點頭,又問周延:“中書省的意思呢?”
周延道:“臣以為,楊尚書所言極是。但有一點需注意——寧凡川現在是忠武將軍,若讓他主政鎮北城,就等於把一座邊鎮交到他手上,鎮北城雖小,卻是幽州門戶,扼守要道,戰略位置極重。交給他,可以,但要有限製。”
“什麼限製?”
“兵額。”周延道,“鎮北城原有守軍三千三百,此次戰損過半。陛下可以下旨,讓他擴兵,但擴多少,得有個數。另外,糧餉、軍械,朝廷能撥多少,也得有個數。不能讓他坐大。”
李淳沉思片刻,道:“擬旨。”
三日後,聖旨送到鎮北城。
寧凡川跪接聖旨。宣旨的是羽林衛的一個校尉,滿臉風塵,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來的。
“……忠武將軍寧凡川,鎮守鎮北城得力,擢明威將軍,正四品下,主理鎮北城防務,許擴兵至八千,所需糧餉軍械,由幽州都督府撥給。其麾下有功將士,按功升賞,由兵部覈準備案。欽此。”
寧凡川叩首謝恩,接過聖旨。
那校尉上前一步,低聲道:“寧將軍,楊尚書讓我帶句話。”
“請說。”
“尚書說,鎮北城是朝廷的鎮,不是幽州的鎮。將軍守好了,朝廷記著。”
寧凡川點點頭:“多謝楊尚書,請回稟陛下,臣定不負聖恩。”
校尉拱拱手,轉身離去。
張橫、李敢、趙安等人圍上來。張橫看著聖旨,咂咂嘴:“正四品,明威將軍,擴兵八千……將軍,這下鎮北城是您的了。”
寧凡川收起聖旨,搖搖頭:“是朝廷的。”
李敢悶聲道:“擴兵八千,糧餉軍械從幽州都督府撥。燕國公能痛快給?”
“他不會痛快給。”寧凡川道,“但也不會不給。聖旨在這,他明著卡,就是抗旨。他會找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數量上不卡,質量上卡。”寧凡川往城裡走,“撥的糧是陳糧,撥的械是舊械,撥的餉拖上幾個月。這些事,朝廷管不了那麼細。”
張橫皺眉:“那怎麼辦?”
“自己有,就不怕彆人卡。”寧凡川道,“傳令,明日巳時,所有都尉、司馬、參軍,中軍大帳議事。擴兵的事,糧餉的事,一件件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