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巴圖本能地向側麵閃避，但還是慢了半拍。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左肩，箭鏃從背後透出。他悶哼一聲，轉頭望去。
二十步外，豆子從樹上跳下來，手裡還握著弓，這少年臉色慘白，但眼神堅定，又搭上了一支箭。
“小雜種！”巴圖暴怒，想要衝過去，但左肩的傷讓他動作一滯。
這片刻的耽擱，已經足夠。
寧凡川從地上彈起，撲向巴圖。他冇有武器，就用身體當武器，撞進巴圖懷裡，兩人一起倒地。翻滾中，寧凡川摸到了腰間的短刀——那把捅死過北狄青年的短刀。
短刀從肋下刺入，向上斜插，穿透肺葉，刺中心臟。
巴圖的身體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漢人戍卒手裡。鮮血從嘴裡湧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神逐漸渙散。
寧凡川推開屍體，喘著粗氣站起來。他撿起自己的橫刀，割下巴圖的首級，提起頭髮，高舉過頭。
“敵酋已死！”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還在戰鬥的北狄人看到百夫長的頭顱，士氣瞬間崩潰，有人試圖逃跑，但被弓手射落馬下，有人扔下武器投降，但戍卒營冇有人接受投降——邊關的規矩，北狄人不留活口。
戰鬥在一炷香後徹底結束。
活著的戍卒們互相攙扶著，開始清理戰場。有人收集箭矢，有人牽攏倖存的戰馬，有人給受傷的同伴包紮。
豆子跑到寧凡川身邊，聲音發抖：“川哥，你肩膀……”
寧凡川低頭看了看，左肩的皮甲被砍破，下麵的皮肉翻卷，骨頭應該冇事，但傷得不輕。他撕下一截衣襬，讓豆子幫忙包紮。
“你剛纔那箭射得很好。”寧凡川說。
寧凡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雖然這個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你救了我的命。這份情，我記著。”
周大眼走過來，手裡提著三把飛斧，斧刃上還在滴血。“隊正，清點完了。咱們死了十二個，傷九個，其中三個重傷，能不能撐回城看運氣。北狄人全滅，五十一個，繳獲戰馬二十三匹，彎刀四十七把，短弓三十張，箭矢若乾。”
寧凡川點點頭：“把戰死的兄弟抬到溪道裡，用石頭掩埋，做個標記。北狄人的屍體堆起來，燒了。”
“那這些……”周大眼指了指繳獲的物資。
“戰馬、武器全部帶走。另外，仔細搜搜那個百夫長身上，看看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
周大眼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寧凡川走到溪道邊，看著戍卒們抬著同伴的屍體。死去的十二個人裡，有他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叫不出的。那個胸口被馬撞凹陷的刀盾手，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還有一個長矛手，才十七歲，訓練時總愛笑，現在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裡麵已經冇了光。
戰爭就是這樣。冇有詩裡寫的那麼壯麗，隻有死亡、血腥，以及活下來的人揹負的傷痛和記憶。
“隊正。”趙鐵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腿上捱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但已經簡單包紮過，“搜到點東西。”
他遞過來一個小皮袋。寧凡川開啟，裡麵是幾塊碎銀子，一枚骨雕的狼頭印章，還有一卷羊皮紙。
展開羊皮紙，上麵畫著地圖——鎮北城周邊的地形圖，標註著幾條隱秘的小路和幾處水源。地圖背麵用北狄文寫著幾行字，寧凡川看不懂，但其中反覆出現的一個詞讓他心裡一沉。
那個詞是“穀蠡王”。
北狄王庭下設左右賢王、左右穀蠡王、左右大將等官職。穀蠡王是王族近支，地位尊崇，通常不會親自帶兵劫掠邊境。如果黑狼部的行動有穀蠡王在背後指使，那意味著一件事——
北狄人不是在簡單地打草穀，他們是在為更大的軍事行動做偵查和準備。
寧凡川捲起羊皮紙，塞進懷裡。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山風漸起，帶著刺骨的寒意。
“收拾完了就下山。”他說，“重傷員用馬馱著，輕傷員互相攙扶，天黑前必須回到官道，夜裡走山路太危險。”
隊伍開始集結，戰死的戍卒已經安葬，北狄人的屍體堆成小山，澆上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火油，一把火燒了。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山坡，也照亮了每一張沾滿血汙和煙塵的臉。
二十三匹繳獲的戰馬馱著傷員和物資，剩下的戍卒步行。隊伍沿著山路向下，沉默而疲憊。
寧凡川走在最前，肩膀的傷每走一步都疼，這一戰贏了，贏得慘烈，但畢竟贏了。戍卒營左翼三哨一隊，用十二條人命換了五十一個北狄騎兵，這份戰功足夠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但他心裡冇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羊皮紙上的那個詞，像一根刺紮在心裡。穀蠡王——如果真是北狄王族在策劃什麼，那麼鎮北城將要麵對的，恐怕就不是小股遊騎的騷擾了。
隊伍走到山腳，上了官道。鎮北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城牆上點起了火把，像一條蜿蜒的光帶。
豆子忽然開口：“川哥，咱們……咱們真的贏了？”
“贏了。”寧凡川說，“但戰爭還冇結束。”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石嶺的方向。火光已經熄滅，隻有一縷青煙在夜空中飄散，很快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遠處，鎮北城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隊舉著火把的騎兵迎了出來。最前方那匹馬上，是一個穿著明光鎧的將軍——副將秦烈親自來迎了。
寧凡川整理了一下破損的皮甲，抹了把臉上的血汙。他知道，從今天起，戍卒營左翼三哨一隊，再也不會被人看不起了。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考驗，可能纔剛剛開始。
穀蠡王的影子，像一片烏雲，籠罩在邊關的夜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