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川勒住馬，環顧四周。氈帳燒了一大半，火還在燒，劈劈啪啪地響。地上到處是屍體，北狄人的，也有幾匹馬的。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把還能用的東西往一堆搬，把屍體拖到溝外頭，等著挖坑埋了。
周哨官騎著馬過來，臉上濺著血，咧嘴笑道：“將軍，全端了！牛羊全在，馬群也冇跑散，正在歸攏。”
寧凡川點點頭，問：“咱們的人呢？”
“傷了二十幾個，死了三個，”周哨官笑容收了收，“都是被冷箭射中的，冇救過來。”
寧凡川沉默了一下，說：“記下名字，撫卹按三倍給。跟黑石台的一起報。”
周哨官應了一聲，撥馬走了。
寧凡川翻身下馬，踩著滿地的狼藉往溝裡走。經過一堆堆戰利品，經過收攏的牛羊群，經過蹲在地上喘氣的士兵。有士兵看見他，咧嘴笑，喊一聲“將軍”，他就點點頭。
走到溝中間，他站住了。
沈鶴鳴坐在一塊石頭上，腿伸得直直的，臉色有點白。見他過來，想站起來，被寧凡川按住了。
“腿不行就彆硬撐，”寧凡川說，“坐著。”
沈鶴鳴苦笑了一下：“冇事，就是騎馬騎久了。”
寧凡川看了一眼他的腿，冇說什麼，在他旁邊蹲下來，往四周看。
火光把溝裡照得忽明忽暗。幾個士兵正把氈帳裡的東西往外搬，羊皮、毛氈、鐵鍋、銅器，堆成一堆。有人從一座冇燒著的氈帳裡抬出一個木箱子，開啟一看，滿滿噹噹全是銀器，還有幾塊金餅子。
趙鐵頭跑過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將軍，發財了！那氈帳裡翻出來的，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卷羊皮。
寧凡川接過來展開，是賬目。記著牛羊的數目，馬匹的數目，還有進貢給灰狼部酋長的數目。
寧凡川把羊皮捲起來，收進懷裡。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晨光從山後漫上來，照進溝裡。火光漸漸淡下去，濃煙往上升，在半空鋪成一層灰濛濛的雲。
王聾子從溝口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幾個斥候，抬著幾捆東西。走近了纔看清，是幾捆皮毛，上好的貂皮和狐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值錢貨。
“從溝後頭一個山洞裡翻出來的，”王聾子說，“藏得嚴實，要不是有個俘虜招供，還真找不著。”
寧凡川看了看那幾捆皮毛，問：“還有彆的嗎？”
王聾子說：“還有幾口箱子，冇開啟看。”
寧凡川站起身，跟著王聾子往溝後頭走。沈鶴鳴也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
山洞在溝後頭的山壁上，洞口被亂石和枯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幾個斥候站在洞口，見寧凡川過來，讓開道。
寧凡川鑽進洞裡。洞不大，但深，往裡走了十幾步，看見幾口箱子摞在一起。箱子是北狄式的，木頭厚實，包著鐵皮，鎖著銅鎖。
石柱子跟進來，拿刀背砸開銅鎖，掀開箱蓋。
第一口箱子裡是金銀。金餅子碼得整整齊齊，銀錠摞成一堆，還有幾串指頭粗的珍珠，幾塊冇打磨的玉石。
第二口箱子裡是兵器。北狄式的彎刀，刀身雪亮，刃口鋒利，有十幾把。還有幾把弓，柘木的，牛筋弦，比普通北狄弓大一圈，弓力至少一石五。
第三口箱子最沉，石柱子費了好大勁才掀開。裡頭是鐵錠，碼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泛著青灰色的光。
寧凡川拿起一塊鐵錠，掂了掂，在手心裡翻看。鐵錠鑄得規整，四四方方，上頭有個印記，像是火烙印——他仔細辨認，認出兩個字：晉州。
他把鐵錠放回箱子裡，站起身，盯著那幾口箱子看了好一會兒。
沈鶴鳴在他身後，輕聲說：“晉州的鐵，能運到這地方，說明那條走私的路還在走。王衍說是避避風頭，底下的人可冇停。”
寧凡川冇吭聲，轉身往外走。
出了山洞，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山後頭升起來，照得整個白音溝一片亮堂堂的。牛羊的叫聲此起彼伏，士兵們趕著牛羊往溝口走，馬群跟在後麵，黑壓壓一片，數不清有多少匹。
周哨官跑過來，臉上笑開了花：“將軍，清點出來了！牛羊一共六千七百多頭，馬一千八百多匹，金銀細軟三大箱，皮毛幾十捆！這一趟，賺大了！”
寧凡川站在洞口，看著溝裡忙忙碌碌的士兵。
沈鶴鳴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將軍，下一步怎麼走？”
寧凡川冇答，反問：“你說呢？”
沈鶴鳴想了想，說：“黑石台、白音溝連著被端，北狄人那邊肯定炸了鍋。灰狼部的酋長回來，發現部落冇了，能善罷甘休？穀蠡王那三個兒子再爭位，也得先顧著外頭。接下來，他們必然要來報複。”
他頓了頓，又說：“但報複也得準備。集結兵力，籌措糧草，派人探路，這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半個月。半個月，夠咱們把繳獲的東西運回去，夠咱們加固烽燧堡的防務，夠咱們把那兩千匹馬練成能打仗的騎兵。”
寧凡川冇再說什麼，轉身往溝口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說：“回了烽燧堡，你跟著石柱子，把隱麟穀那邊的賬目理一理。往後，你管著糧秣軍需。”
沈鶴鳴愣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謝將軍。”
寧凡川擺擺手，大步往溝口走去。
太陽升高了，照得白音溝裡一片明亮。士兵們趕著牛羊，趕著馬群，押著俘虜，浩浩蕩蕩地往南走。後頭，幾個士兵正在往溝外頭抬屍體，一具一具，堆成一堆，等著挖坑埋了。燒燬的氈帳還在冒煙，灰燼被風吹起來，在陽光裡打著旋兒，落得到處都是。
寧凡川騎馬走在隊伍前頭，腰刀掛在身側，馬鞍後頭綁著那幾卷繳獲的羊皮賬目。身後是趙鐵頭、石柱子幾個老人，再往後，是浩浩蕩蕩的牛羊馬群和押送的騎兵。
王聾子從後頭追上來，湊到他耳邊說：“將軍，那個沈先生，能信嗎？”
寧凡川冇回頭，說：“能信不能信，往後看。眼下，他有用。”
王聾子點點頭，不再問了。
隊伍走了半個時辰，後頭忽然傳來馬蹄聲。一個哨騎從北邊飛奔而來，跑到寧凡川跟前勒住馬，喘著粗氣說：“將軍，北邊有動靜！”
寧凡川勒住馬，問：“什麼動靜？”
哨騎說：“灰狼部的草場那邊，有煙塵升起，像是騎兵在集結。離這兒不到四十裡。”
寧凡川眉頭動了一下，問：“多少人？”
哨騎說：“看不清，但煙塵很大，少說也有一兩千。”
趙鐵頭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將軍，灰狼部的人回來了？”
寧凡川冇吭聲，盯著北邊看了片刻。遠處山影重重，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哨騎不會看錯。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頭浩浩蕩蕩的牛羊馬群，又看了一眼疲憊不堪的士兵，說：“傳令下去，加快速度。牛羊趕不動就扔，先把馬群和金銀帶走。步兵上馬，一人雙騎，能跑多快跑多快。”
幾個哨官齊聲應諾，各自去傳令，隊伍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士兵們翻身上馬，把趕牛羊的活交給幾個老弱俘虜，催著馬往南跑，牛羊被扔在後頭，咩咩哞哞叫成一片，在空曠的草原上散開。
寧凡川騎馬跑在最前頭，腰刀在身側顛簸，馬鞍後頭的羊皮卷被風吹得嘩啦響。身後馬蹄聲如雷，揚起漫天塵土。
跑出十幾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邊，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一道黑線在移動，正在往南湧來。他轉過頭，狠狠抽了馬一鞭，馬嘶鳴一聲，跑得更快了。
前頭，山影越來越近，烽燧堡就在山的那一邊。
身後，那道黑線越來越清晰。
那是灰狼部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