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川讓趙鐵頭打掃戰場，自己審問疤臉漢子。
“姓名？隸屬？”
疤臉漢子啐了口血沫：“要殺就殺，廢話什麼，”
“想死容易。”寧凡川刀尖下壓，劃破麵板，“但死有很多種。一刀痛快是死，淩遲碎剮也是死。你選哪個？”
疤臉漢子眼神閃爍。
“你為王家賣命，王家可會保你？”寧凡川繼續道，“今日之事，我會報上去。楊懷素是朝廷欽使，有先斬後奏之權。你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麼選。”
聽到“楊懷素”三字，疤臉漢子臉色終於變了。
“我……我說了，能活？”
“看你說多少。”寧凡川收刀，“說得多，說得真，我保你不死。說不定，還能當個證人，指認幕後主使，戴罪立功。”
疤臉漢子掙紮片刻，頹然低頭：“我叫疤子，晉州衛第三營哨官。奉王駿將軍之命，負責這條通道。每月運鐵錠進北狄，換皮毛、馬匹回來。‘二月二，龍抬頭’，是……是下次大交易的日子。北狄那邊，來的是穀蠡王次子阿史那·骨力的親信，要談長期合作。”
“王駿現在何處？”
“在滹沱河北岸大營，他帶了三萬人，說是防流寇，實則是等時機，一旦北狄南下，幽州軍北上禦敵，他就趁機過河，直取幽州城。”
“證據呢？”
“我……我懷裡有封信，是王駿給北狄的密信，約定了交易時間和地點。”
寧凡川搜身，果然找到封蠟封的信。藉著火把光看，信上蓋著王駿的私印，內容與疤子所說一致：二月二，在雞鳴驛峽穀以北五十裡的“狼頭崖”交易，北狄以戰馬五百匹換鐵錠五萬斤，並約定“共圖幽州”。
鐵證如山。
寧凡川收起信，讓人將疤子和其他俘虜綁好。清點繳獲：鐵錠三百包約三萬斤，北狄弓弩五十張，毒箭兩千支，另有賬簿一本，記錄著三年來的交易明細。
“撤。”。
隊伍押著俘虜，牽著繳獲的馬匹，迅速撤離。臨走前，寧凡川讓趙鐵頭在洞裡埋了火藥——是試驗品，引線拖到洞外，點燃。
“轟隆——”
巨響震得山石滾落，山洞坍塌，將剩下的貨物掩埋。
回到鎮北城，天已微亮，楊懷素一夜未睡，在書房等訊息。見寧凡川回來，身上帶血，身後押著俘虜，抬著繳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楊主事，卑職繳令。”寧凡川奉上密信、賬簿和幾錠作為證據的鐵錠，“人贓並獲。主犯疤子供認，幕後是晉州衛將軍王駿。下次交易定在二月二，狼頭崖。”
楊懷素接過，仔細看過，臉上露出笑容：“好，寧副尉，你立大功了，”
他當即寫下密奏一封，連同證據一起封好，命羽林衛連夜送往幽州城，六百裡加急直送京城。
“寧校尉，本官再給你個任務。”楊懷素道，“二月二之前，盯死狼頭崖。到時，本官要親自去，人贓並獲，將王駿派來的人一網打儘，”
“卑職領命。”
寧凡川退下時，楊懷素忽然叫住他：“寧校尉，此事之後，你恐怕要出名了，出名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前程無量，壞的是……會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你要早做準備。”
“謝楊主事提醒。”
寧凡川回到營房，豆子端來熱水和傷藥，他手臂在戰鬥中劃了道口子，不深，但需要包紮。
“川哥，咱們這次算徹底得罪王家了。”豆子邊包紮邊說。
“得罪就得罪。”寧凡川看著窗外的晨光，“這世道，不得罪人，就被人踩。想要站得高，總得踏過幾具屍骨。”
他想起楊懷素的話：出名是好事，也是壞事。
是啊，出了名，寧國侯府那邊，恐怕很快就會知道。嫡母王氏，那個在賞雪宴上羞辱他的女人，會是什麼反應？父親寧承誌，那個對他視而不見的男人，又會如何？
還有那個吟出“朔雪翩然入畫樓”的嫡兄寧凡毅……
寧凡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讓他們知道吧，讓他們知道，那個被他們不屑一顧的庶子，如今已是邊軍校尉，立下大功。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千裡之外的中州皇城，皇帝李淳收到楊懷素的密奏。氣憤難耐，心中對晉州王氏更加痛恨，必須要儘快剷除，寧凡川，十八歲的校尉，陣斬北狄穀蠡王，又查獲通敵鐵證，此子當重用。”
楊懷素的隊伍在正月二十三抵達烽燧堡。
二十幾人，十幾匹馬，還有三輛裝載著文牒、儀仗的車，隊伍裡有兵部職方司的兩位書吏，一個繪圖匠，還有幽州都督府派來護送的二十名騎兵。
寧凡川帶著石柱、王聾子並十幾個親兵，陪同楊懷素從鎮北城回到烽燧堡。
楊懷素騎在馬上，看著遠處山脊上錯落分佈的石砌烽燧，又看眼前這條蜿蜒北去的山道。
“寧副尉，”楊懷素勒住馬，“這地方，比我想的還要荒僻。”
寧凡川抱拳：“楊主事遠來辛苦，堡裡簡陋，隻怕招待不週。”
楊懷素笑了笑，冇再說話。他打量著寧凡川身後那十幾個人——石柱子站在最前，臉上冇什麼表情，左手按著腰間的刀柄，拇指搭在刀鐔上，是個隨時能拔刀的姿勢。
王聾子稍稍靠後，眯著眼，看人的時候目光從眼角斜出來，把楊懷素身後那二十名幽州騎兵一個個看過去，又看四周的山梁。
楊懷素是見過世麵的，這十幾個人，身上那股子味兒，和京城禁衛、各州邊軍都不一樣，更冷，也更硬。
“請。”
寧凡川側身，讓開道路。
隊伍沿著山道向北，走了兩裡，四號烽燧堡的全貌漸漸顯露出來。
堡子建在一座石山半腰，用山石壘的牆，高約兩丈，牆外挖了壕溝，壕溝裡是削尖的木樁。堡門是厚木包鐵，門樓上站著四個持矛的戍卒，見隊伍靠近，其中一個朝堡內喊了一聲。
楊懷素注意到，那四個戍卒站的位置很有講究——兩個在門樓正麵，兩個在兩側牆角，視線覆蓋了堡門前方和左右兩個方向，門樓上的箭垛後麵，隱約還能看見有人。
楊懷素側頭問：“寧副尉，這堡子裡現有多少人？”
“回楊主事，四號烽燧駐一哨，一百五十人。”寧凡川答得很自然，“周邊六個堡子各駐一哨，四號堡作為大營，另有機動兵力二百人，平時在此訓練，戰時馳援各方。”
“總共一千三百五十人？”
“是。”
楊懷素點點頭，冇再問。
進了堡門，是一條斜坡道，向上走二十幾步，纔到堡子中間的校場，校場不大，三四十步見方，地麵用碎石夯平，靠牆的地方擺著幾排木架，架上插著長矛、刀牌，另有幾個草靶子立在牆角，靶子上滿是箭痕。
校場四周是營房、夥房、庫房，都是石牆木頂，低矮但結實。營房門口有戍卒進出，見了寧凡川，都停步行禮，然後各自走開，冇有圍觀的，也冇有交頭接耳的。
楊懷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楊主事，”寧凡川抬手示意，“先去營房歇息片刻，喝口熱水。午後我帶您巡查各堡。”
楊懷素搖頭：“不必歇，先把四號堡看完，再去其他堡子。天黑前能看幾個是幾個。”
寧凡川冇有多勸，點頭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