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抵達一處軍鎮,鎮守是個老校尉,聞訊早已準備好營房飯食。楊懷素入鎮後,先去看望傷員,親自給一名重傷的羽林衛喂藥,又吩咐隨行醫官用最好的藥。
晚飯後,楊懷素召寧凡川單獨說話。
鎮守所的小院裡,石桌上擺著熱茶。楊懷素換了一身常服,青布棉袍,像個尋常書生。
“寧副尉今日又立一功。”他示意寧凡川坐下,“若不是你及時上崖,那巨石落下,本官難逃一死。”
“分內之事。”
楊懷素斟了杯茶推過來:“分內之事?你的職責是守烽燧堡,你今日反應之快,處置之果斷,不像普通邊軍出身。”
寧凡川接過茶:“楊主事過獎,邊軍常年與北狄廝殺,反應慢的都死了。”
“說得也是。”楊懷素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寧副尉可知道,今日那些刺客為何要殺本官?”
“卑職不知。”
“因為他們不想讓本官到鎮北城。”楊懷素端起茶盞,輕輕吹氣,“更不想讓本官看到某些東西。比如……鎮北城的真實兵力,糧倉的真實存糧,還有邊境上那些不該出現的商隊。”
寧凡川心頭一跳。
楊懷素看著他:“寧副尉駐守烽燧堡,可曾見過晉州的商隊從北邊來?”
“見過幾次。說是販皮毛的。”
“皮毛?”楊懷素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皮料,放在桌上,“這是本官在幽州城查獲的,從晉州商隊貨物裡找到的。不是皮毛,是鐵。用牛皮包裹,藏在皮毛裡,一隊商隊二十輛大車,能運多少鐵?這些鐵去了哪裡?給了誰?”
寧凡川沉默,他知道答案——給了北狄,但他不能說。
楊懷素也冇指望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陛下登基八年,想整頓邊務,想清查軍屯,想重振朝綱,可每動一步,就有人使絆子。晉州王氏掌控河東四代,鹽鐵之利儘入其手,朝中子弟遍佈要津。他們不想讓陛下看到真相,所以派人來殺我。”
他放下茶盞:“但他們錯了,本官既然敢來,就不怕死,今日他們殺不了我,明日我就會看到更多,寧副尉,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天下要變了,陛下要變,世家不讓變,那怎麼辦?”
寧凡川抬頭:“楊主事的意思是……”
“本官需要幫手,”楊懷素直視他的眼睛,“鎮北城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開迷霧、斬斷黑手的刀,秦烈顧慮太多,你不一樣,你年輕,敢拚命,有本事。”
冇有根基,意味著好控製,也意味著敢拚命。
寧凡川聽懂了潛台詞:楊懷素要培植自己的勢力,在邊軍裡插一顆釘子,而這顆釘子,選中了他。
“卑職……惶恐。”
“不必惶恐。”
“楊主事,卑職隻是副尉,恐難當此重任。”
“副尉可以升校尉,校尉可以升都尉。”楊懷素語氣平淡,“本官回京後,會向陛下舉薦。但前提是,你要讓本官看到你的價值。”
價值,什麼價值?查清晉州與北狄勾結的證據?找出軍中的蛀蟲?還是……成為皇帝在邊軍中的眼睛和刀?
寧凡川沉默良久:“卑職……遵命。”
楊懷素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好,明日到鎮北城,本官要查兩件事:一是去年戰損軍械的去向;二是邊境私市的情況。”
寧凡川瞳孔微縮。
“不必驚訝。”楊懷素擺擺手,“你以為本官來之前冇做功課?寧副尉,你有本事,這是好事。但切記,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陛下要整頓邊務,燕國公要保住幽州,王家要擴張勢力,北狄要南下劫掠……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棋局裡落子,你要做的,不是當誰的棋子,而是看清整盤棋,然後……成為下棋的人。”
夜深了。
寧凡川回到營房,豆子等人已睡下,鼾聲起伏,他躺在鋪上,睜著眼睛。
楊懷素的話在耳邊迴響,成為下棋的人?談何容易。皇帝是一方,世家是一方,邊軍是一方,北狄是一方,他一個小小副尉,夾在中間,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反過來想,正因為身處夾縫,纔有騰挪的空間。皇帝需要刀,世家需要拉攏,邊軍需要能打的將領,北狄……需要敵人或者盟友。
關鍵是怎麼選,什麼時候選,選到什麼程度。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寧凡川翻身坐起,從懷裡取出紙筆,就著微弱的燈光寫下:
“夜宿邊鎮不得眠,起看殘月掛寒天。
刀頭血冷凝新恨,馬首霜濃憶舊年。
世事如棋局未定,江山似畫墨將乾。
男兒自有屠龍誌,何必低頭問聖賢。”
次日清晨,隊伍繼續北行。
過午時,遠遠看見鎮北城的輪廓。那是一座灰色的城池,城牆高大,但多處有修補的痕跡,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城頭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守城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間移動。
楊懷素下車,在羽林衛簇擁下入城。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和士兵,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欽使。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
寧凡川跟在隊伍後麵,目光掃過街道,他注意到幾個熟悉的麵孔——糧秣司的王文忠,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露麵的文吏,這些人的表情各異,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陰沉。
當天夜裡,官署的書房裡,楊懷素還在寫奏摺:“……鎮北城戍卒營副尉寧凡川,勇悍機敏,可堪大用,然此子出身不明,若用得好,可成陛下臂助;若用不好,恐成禍患,臣已施恩威並重之法,暫且收服,另,晉州王氏與北狄勾結之事,已有眉目,臣將命寧凡川暗中查探,若得實證,則可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