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風雪又起。
六十人輕裝出堡,雪夜行軍,不打火把,全靠王聾子和三個獵戶帶路。山路險峻,有幾處要貼著崖壁爬過去,腳下就是深澗。
到達無名山穀外圍,從山頂往下看,穀底果然有火光。幾座木屋圍成個小寨子,寨門口有兩個身影在走動。寨子裡隱約傳來喧嘩聲,像是在喝酒。
寧凡川觀察地形,穀口確實狹窄,寬不過十丈,兩側山崖陡峭。寨子建在穀口內百步處,背靠山壁,易守難攻。但寨牆是木柵欄,不高,能翻過去。
寧凡川低聲道:“神弓哨,第一隊,摸到穀口兩側,聽我哨聲,先射哨兵,要一箭斃命,不能喊出聲。”
二十個射手分作兩組,藉著夜色和雪幕掩護,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他們穿著白布外罩,在雪地裡幾乎看不見。
寧凡川帶其餘人從側麵繞向寨後。
寨子裡,潰兵們正在狂歡,大廳裡生著篝火,火上烤著半隻鹿。二十多人圍坐喝酒,罵罵咧咧。為首大漢敞著懷,懷裡摟著個年輕女子,女子眼神空洞,任其擺佈。
“劉把總,咱在這兒窩了十來天了,下一步咋辦?”
絡腮鬍灌了口酒:“等開春,開春了,翻過山就是幽州地界。聽說幽州城富得流油,咱們去搶一把,夠快活半年,”
“可幽州有邊軍啊……”
“邊軍都在北邊防北狄呢,哪顧得上咱們?”正說著,寨門方向傳來兩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倒地。
“老六?狗子?”絡腮鬍喊了一嗓子。
冇有迴應。
他警覺起來,推開女子,抓起刀:“不對勁,抄傢夥,”
話音剛落,寨牆外響起尖銳的哨聲。
“咻咻咻——”
箭矢從黑暗裡射來,精準地命中大廳裡的潰兵。三人當場斃命,餘人驚慌四散。絡腮鬍躲到柱子後,大喊:“放箭,往外放箭,”
潰兵們亂鬨哄地拿起弓,朝寨外盲目射擊,這時,寨後傳來撞擊聲,木柵欄被撞開個缺口,寧凡川帶人衝了進來。短刀在手,見人就砍。潰兵們腹背受敵,頓時大亂。
“降者不殺,”寧凡川高喊。
大部分潰兵扔了刀,跪地求饒。絡腮鬍卻帶著五六個人往寨後跑,想從那條隱秘小路逃走。
剛到小路入口,迎麵撞上趙鐵頭。
“等你多時了,”趙鐵頭獰笑,一刀劈翻一個。
絡腮鬍轉身想跑,後背中了一箭,撲倒在地。
戰鬥結束得很快。
清點戰場,繳獲馬八匹、刀四十餘柄、弓三十張、糧食五十餘石,寨子裡還關著十幾個獵戶家眷,都是婦孺,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寧凡川讓疤臉獵戶帶路,仔細勘察無名山穀。
穀長八裡,最寬處有三百步,最窄處五十步,穀底那條河果然不凍,河麵冒著熱氣,伸手一探,水溫微燙——是溫泉河。河邊有大量野獸足跡,說明動物常來飲水。
沿河上行,發現三處泉眼,最大的那個泉眼周圍,竟有一片青草地——在隆冬時節,這簡直是奇蹟。
“這是寶地啊。”王聾子抓了把草,“冬天能長草,說明地氣溫熱。開春了,這裡能比外麵早一個月播種。種黍子、種菜,都行。”
繼續往穀裡走,儘頭是條狹窄的裂縫,僅容一人通過。穿過裂縫,豁然開朗——又是一個山穀,比無名山穀更大,呈葫蘆形,入口小,腹地寬廣。穀中有湖,湖水湛藍,深不見底。湖周圍是大片平坦的土地,覆蓋著厚厚的腐殖土。
“這就是野人穀。”疤臉獵戶有些畏懼,“老一輩說,這湖通著地下海,有龍住在裡麵,從前有獵戶進來,再冇出去……”
寧凡川走到湖邊,掬了捧水,水很涼,但清澈甘甜。他環視四周:三麵環山,山勢陡峭,隻有一條隱秘小路通向外麵的無名山穀。穀內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還有溫泉,能保證冬季不過於寒冷。
“這裡能住多少人?”他問。
“開墾出來的話……”疤臉獵戶估算,“養活三五千人冇問題。要是精耕細作,上萬人都行。”
寧凡川心中一動。
這是個天然的基地。隱蔽,易守難攻,自給自足。若在此屯田練兵,積蓄力量,神不知鬼不覺。
“從今天起,這裡改叫‘隱麟穀’。”他做出決定,“豆子,回去後,從戍卒營中挑選一百戶家眷——要父母妻兒齊全、老實本分的。秘密遷入此穀,開荒種地。每戶給種子、農具,頭三年免租,產糧自留六成,上交四成作為軍糧。”
“那無名山穀呢?”
“無名山穀作為前哨,駐兵一哨,把守穀口。隱麟穀作為後方基地,隻進不出,嚴守秘密。”寧凡川看著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山穀,“此事要絕對保密,參與遷居者,皆納入‘寧字營’——這是我的私兵,隻聽我一人號令。”
“寧字營?”豆子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對。”寧凡川望向南方,目光深遠,“戍卒營是明麵上的力量,寧字營是暗地裡的根基。明暗相輔,方能在這亂世立足。”
三日後,第一批二十戶家眷秘密遷入隱麟穀。
都是戍卒營中拖家帶口的士兵親屬,或是戰死袍澤的遺孤寡母。寧凡川親自挑選,每戶都查過三代底細,確保清白可靠。遷入前,嚴令:穀中之事,不得外傳;出穀者,殺無赦。
穀口建起了木寨,設有暗哨。開荒隊開始清理雜草,規劃田地。老孫頭被請來勘察,在穀中發現了一處露天赤鐵礦苗,還有可燒製陶器的黏土層。
“天賜寶地啊。”老孫頭激動得鬍鬚顫抖,“有鐵,有陶,有地,有水。假以時日,這裡能建成個小城池,”
寧凡川站在湖邊,看夕陽把湖麵染成金色。
他想起陳遠之的話:要找一條能把九州重新捆在一起的繩子。那繩子在百姓中間,在土地中間,在這片山河中間。
現在,他找到了第一縷線頭。
回到烽燧堡時,已是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堡裡開始準備過年。士兵們用紅紙剪了窗花,貼在石屋窗上;婦人們忙著蒸饃、醃肉、縫新衣——布料是從幽州城買來的粗布,但漿洗得乾淨。
寧凡川獨自登上堡牆。
北方,草原的方向,天地蒼茫。南方,中原的方向,山河阻隔。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詩,輕聲吟出:
“歲暮邊城鼓角悲,朔風吹雪滿征衣。
弓開曉月驚棲鵲,劍指寒星落馬蹄。
萬裡河山皆戰壘,十年烽火未息旗。
男兒若遂封侯願,不教胡馬度陰西。”
吟罷,從懷中取出那半枚銅錢。
陳遠之說過,每月派人取一次訊息。算算日子,該去了。
風雪中,一騎悄然出堡,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