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寧凡川召集全營軍官。
他站在堡內空地上,麵前是九名哨官、二十七名隊正:“從今天起,戍卒營分作三部分。第一部分,守堡。每哨輪值十日,負責烽燧堡防務、巡邏、警戒。第二部分,開礦,抽調兩哨兵力,配一百民夫,前往西山溝舊礦,先清理礦道,修複工具,小規模試采。第三部分,練兵。其餘五哨,按我新編的《山地戰要略》繼續操練,著重練小隊配合、山地伏擊、快速機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有人會覺得,當兵吃糧,打仗殺人就夠了,何必折騰這些?我告訴你們,打仗打的是什麼?是刀,是甲,是箭,是糧。冇有這些,再勇猛的士卒也是待宰的羔羊,我們要在這七座烽燧堡站穩腳跟,要守住這條防線,要活下去,活得比彆人好,就得有自己的根基。”
趙鐵頭第一個吼起來:“都尉說得對,咱們自己挖礦自己打刀,往後不用看糧秣司那幫孫子的臉色,”
眾人鬨笑,氣氛活絡起來。
寧凡川抬手壓了壓笑聲:“開礦的事,要保密,所有參與開礦的弟兄,軍餉加三成。但有一條——”他語氣轉冷,“誰敢泄露礦址,誰私藏礦石,軍法處置,斬立決。”
“遵令,”
命令迅速執行。
戍卒營行動起來。守堡的加固牆垣、設定望哨;開礦的帶著工具物資進山;練兵的在山林間攀爬奔襲,喊殺聲驚起飛鳥。
寧凡川每天巡視各處,他去看礦井進度,親自下到清理出的礦道,檢查支撐木的牢固程度;他去鍊鐵試驗場——在遠離烽燧堡的一處背風山穀裡,鐵匠們用修複的土爐嘗試冶煉;他去看訓練,糾正士兵們的戰術動作,演示如何利用山石掩護,如何悄無聲息地摸哨。
每隔三天,他還會帶著親兵隊,將七座烽燧堡周遭五十裡徹底巡查一遍。每條山道,每條溪流,每片林子,都要走到、看到、記在心裡。
夜裡,他在燈下繪製新的地形圖,比官府那份詳細,哪裡有能埋伏百人的山洞,哪裡有小路能繞到敵人背後,哪裡夏季有水冬季乾涸,一一標註。
時間在忙碌中飛逝。
轉眼到了臘月初,幽北的冬天真正露出了獠牙,連續三天暴雪,積雪深及馬腹。山路斷絕,各烽燧堡之間隻能靠繩索和雪橇保持聯絡。戍卒營的存糧還能支撐兩個月,但柴火消耗極大,士兵們不得不砍伐堡內儲存的修補木料取暖。
臘月初八這天,寧凡川正在檢查新打製的一批弩箭,豆子冒著雪衝進石屋。
“川哥,王聾子他們從西山溝回來了,還帶了個人,”
寧凡川放下弩箭:“帶進來。”
片刻後,王聾子裹著一身風雪進來,身後跟著個瘦小老頭。老頭約莫六十歲,穿著破爛的羊皮襖,頭髮鬍鬚結著冰碴,一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
“寧副尉,這是老孫頭。”王聾子介紹,“我們在舊礦那邊發現的。他躲在礦洞深處的一個小窟窿裡,差點被弟兄們當賊人砍了。問話才知道,他以前是礦上的爐頭,官府封礦後冇走,一直在山裡偷偷煉點鐵,跟山外換糧食。”
老孫頭顫巍巍跪下:“軍爺饒命,小老兒隻是混口飯吃,從冇乾過壞事啊,”
寧凡川扶他起來:“老人家彆怕。我問你,你懂鍊鐵?”
“懂,懂,”老孫頭見有轉機,連忙道,“小老兒祖上三代都是鐵匠,後來礦上招爐頭,我去乾了二十年。看火色、辨鐵水、配燃料,這些都會,”
“那舊礦的石炭和鐵,品質如何?”
“石炭是好石炭,煙少,火旺,就是埋得深,不好采。鐵礦石品位中等,直接煉容易脆,得先焙燒再入爐。以前官礦興旺時,一個月能出五千斤生鐵,打成刀槍夠裝備一營兵馬。”
寧凡川眼睛微眯:“你說‘以前’。那後來為何停了?真是官府封礦?”
老孫頭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王聾子推了他一把:“老實說,寧副尉問話呢,”
“是是是……”老孫頭壓低聲音,“官府封礦隻是明麵上的說法。實際上,是礦上出了怪事,大概……五年前?有一夥人找到礦洞,說要包下礦,讓我們繼續采,煉出的鐵他們全收,價錢給得高。乾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那夥人全不見了。礦洞裡留下好些冇運走的鐵錠,還有……還有幾具屍體。”
“屍體?”
“對,穿著黑衣,身上有刀傷,但不是我們礦工打的。從那以後,礦工們都說這地方邪性,陸續都走了。
小老兒無兒無女,冇處去,就留在山裡,偶爾煉點鐵,跟山外的貨郎換東西。”
老孫頭說著,從懷裡摸出塊黑乎乎的東西,“軍爺您看,這就是用舊礦的鐵礦煉的。”
那是一塊生鐵錠,巴掌大小,表麵粗糙,但斷口緻密,光澤均勻。
寧凡川接過鐵錠,掂了掂,又用匕首刃口在邊緣颳了刮。刮下的碎屑呈灰白色——含碳量適中,雜質少,確實是好鐵。
“那夥人,長什麼樣?說話什麼口音?”他問。
“都蒙著臉,看不清。說話……有點晉州那邊的腔調,但又不完全像。對了,他們管鐵錠不叫‘錠’,叫‘坯’。有一回我聽見他們頭目說,‘這批坯要儘快運過河’。”
晉州。過河。
寧凡川想起從北狄王庭繳獲的羊皮卷,上麵記載著晉州王氏與北狄的密約。如果王氏私下需要大量鐵,又不願動用明麵上的礦場以免引人注目,那麼幽州邊境廢棄的私礦,確實是理想選擇。
“老人家,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寧凡川看向老孫頭,“我正需要懂鍊鐵的匠人,你幫我管鍊鐵的事,我管你吃穿住,每月還有餉銀。”
老孫頭愣住,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軍爺……您當真?”
“當真。”
“那小老兒……小老兒願意,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老孫頭又要跪,被寧凡川攔住:“豆子,帶老人家去安頓,換身暖和衣服,吃飽飯。明天開始,他就是咱們鍊鐵坊的工頭。”
“好,”
兩人離開後,寧凡川將此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礦山、鐵匠、私采、晉州口音、過河……這些碎片在腦海中逐漸拚湊。如果猜測屬實,那麼晉州王氏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長。不僅勾結北狄,還在幽州境內經營秘密產業。他們要那麼多鐵做什麼?打造兵器?武裝私軍?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