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皇城，紫宸殿偏殿。
地龍燒得很旺，殿內溫暖如春，可年輕的大炎皇帝李淳卻覺得脊背發寒。
他麵前的長案上，堆著三摞奏章。左邊一摞是各地呈報的祥瑞、賀表，中間是六部常規政務，右邊——隻有薄薄三本，卻用朱漆密封，印著“急遞”字樣。
皇帝先拿起左邊最上麵一本，是金陵蕭氏家主、金州刺史蕭明遠上的賀表，恭賀皇帝萬壽，並進獻江南錦繡百匹、明珠十斛、貢茶千斤。文辭華麗，字跡端莊，無可挑剔。
李淳卻直接將賀表扔到了一邊。
“萬壽？朕今年才三十有二，他就急著賀萬壽了。”皇帝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侍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當朝首輔、太子太保陳光階——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蕭明遠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表明金州仍尊朝廷，仍奉正朔。至於貢品……”陳光階頓了頓，“比去年減了三成。”
“減了三成。”李淳重複了一遍，笑了，笑聲很冷：“他金陵蕭氏掌控大炎漕運四成、鹽課三成、絲綢茶瓷貿易過半，富甲天下。給朝廷的貢品，卻一年比一年少。”
他又拿起中間一摞最上麵的奏本，是兵部呈報的各地駐軍秋防情況，幽州鎮北城報“斬獲北狄遊騎十七級”，涼州玉門關報“擊退西戎小股襲擾”，兗州、翼州、晉州……報的都是“境內安靖”。
“全是廢話。”李淳將奏本重重拍在案上，“北狄遊騎？小股襲擾？北狄金帳王庭去年冬天吞併了東胡三部，控弦之士已超十五萬。西戎新王阿史那頓剛剛統一高原七部，正厲兵秣馬。這叫‘小股襲擾’？這是大戰前的試探！”
他站起身，年輕的皇帝走到殿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寒風灌入，吹散了地龍的熱氣。
“陳師，”李淳忽然換了稱呼：“你教了朕十五年，從《尚書》到《資治通鑒》，從治國理政到帝王心術。朕問你，現在這局麵，書上可曾寫過？曆代先帝，可曾遇到過？”
陳光階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陛下，書上有，周室衰微，諸侯並起；楚末昏聵，三分天下，曆代皆有。”
“那可有解法？”
“有。”陳光階抬起頭：“強乾弱枝，削藩集權，整頓吏治，充盈國庫，練強軍，固邊防，待中樞強盛，再徐徐圖之。”
李淳轉身看著他：“如何強乾？政令不出中州、衛州，如何弱枝？七大世家掌控七州，兵精糧足，聽調不聽宣。整頓吏治？六部官員，十之七八出自世家門生故舊。充盈國庫？天下田畝，過半隱冇於世家莊園，不納賦稅。練強軍——軍權在誰手裡？”
陳光階深深一揖：“所以，需從長計議，需……借力打力，需培植新枝。”
皇帝走回案前，拿起右邊那三本朱漆密封的奏章。他拆開第一本，是幽州燕國公的密奏,內容很簡單：北狄今冬異動頻繁，黑狼部已前出至陰山南麓遊弋，鎮北城兵力不足，請求朝廷調撥糧草二十萬石、箭矢五十萬支、冬衣三萬套。另，請準募兵一萬，以固邊防。
“燕國公要募兵。”李淳將密奏遞給陳光階，“你怎麼看？”
陳光階快速瀏覽，沉吟道：“燕國公家族三代鎮守幽州，與北狄血戰數十年，但幽州苦寒，人口本就不多，再募兵一萬，錢糧從何而出？若全由朝廷供給，其他各州必然效仿。若讓燕國公自籌……幽州之地，除了燕國公家族，還有誰能出這個錢？此例一開，世傢俬兵就更難遏製了。”
“可北狄之患是實。”李淳皺眉，“若幽州有失，北狄鐵騎可直撲中州。屆時就不是錢糧的問題了。”
他拆開第二本密奏。來自涼州。西涼馬氏家主、涼州刺史報：西戎遣使要求“互市”，欲以牛羊馬匹交換鹽鐵糧食。涼州刺史以“未奉朝命”暫拒，但西戎使節態度強硬，言若不應，開春後或將“自取”。
“自取。”李淳冷笑，“蠻夷也學會文縐縐地威脅了。”
第三本密奏，來自兗州,不是刺史所報，而是皇帝安插的密探所書。內容讓李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潁川陳氏、汝南袁氏、沛國劉氏三家，上月於陳氏莊園密會三日。”皇帝逐字念出，“商議‘共保兗州’。具體內容不詳，但會後，三家開始整頓私兵，清點糧倉。兗州境內的朝廷官員，已有七人被架空實權，或被調任閒職。”
許久，李淳纔開口：“陳師，你也是潁川陳氏出身。”
陳光階跪下：“臣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大炎的首輔。陳氏若有不臣之心，臣……當大義滅親。”
“朕知道。”李淳扶起他，“朕若疑你，就不會讓你看這些。但局麵已經明朗了——北狄西戎虎視眈眈，七大世家各懷鬼胎。朝廷能直接掌控的，隻有中州十五府、衛州八府。兵力不足二十萬，國庫存糧僅夠支撐半年。”
他走到殿牆前，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炎九州疆域圖》。中州和衛州被塗成明黃色，像兩片孤島，漂浮在七大世家掌控的七片灰暗色塊中。
“必須破局。”皇帝的手指劃過地圖，“而破局的關鍵，在軍權。”
陳光階點頭：“陛下英明，但軍權難奪。各地統兵將領，多與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即便是邊軍亦難保不會在朝廷與世家的博弈中……首鼠兩端。”
“所以不能奪，要培植。”李淳的眼神堅定起來，“培植完全忠於朝廷、出身清白、有才乾但無根基的年輕將領。將他們安插進各軍，尤其是邊軍。從小校做起，憑軍功晉升。五年，十年，總要有一批人能走到統兵之位。”
陳光階思索著：“此法可行，但需極隱秘。若讓世家察覺，必會從中作梗。且人選難覓——要有真才實學，能在軍中立足；要出身足夠低，與世家無染；還要有忠誠之心。”
“忠誠可以培養。”李淳回到案前，提筆蘸墨，“傳朕密旨：著吏部、兵部秘密遴選。範圍不要大，就從今年武舉落第的寒門子弟中選，從各州邊軍底層有戰功的士卒中選。第一批，隻要五十人。朕親自考覈。”
他一邊寫，一邊說：“這些人，明麵上以‘充實邊軍、曆練才乾’為由，分散調往幽州、涼州、兗州前線。暗地裡，每人配一名密探聯絡，單線直報朕。錢糧裝備，朕從內帑撥付，不走戶部。”
陳光階眼中閃過欣慰：“陛下此策，乃長遠之計。隻是……見效需時。眼下北狄、西戎之患迫在眉睫，世家蠢蠢欲動，恐不會給我們十年時間。”
李淳放下筆，將密旨用蠟封好，蓋上私印。
“所以還有第二步。”他抬起眼，“挑動世家之間的矛盾，讓他們互相消耗。兗州三家不是要‘共保’嗎？那就讓晉州王氏去碰碰他們。蜀州劉氏偏安，就鼓動他們往涼州方向發展。金陵蕭氏富甲天下，其他世家早就眼紅……這些事，你來操辦。”
陳光階深吸一口氣：“臣明白。但此策凶險，若操作不當，恐引火燒身。”
“朝廷已經是坐在火山口上了。”李淳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神都燈火闌珊，“不冒險，就是等死。冒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停頓一下，忽然問：“陳師，你說史書上會如何寫朕？中興之主？還是……亡國之君？”
陳光階鄭重一揖：“臣必竭儘殘軀，助陛下成為前者。”
皇帝笑了：“好。那我們就一起，把這艘快要沉的大船，再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