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的午後，鎮北城。
寧凡川一行人遠遠地就看見了城門口站著的人——陳遠之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袍，負手而立，旁邊跟著沈鶴鳴和幾個文吏模樣的年輕人。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些，旗號也換成了新的，玄底赤邊的“寧”字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陳遠之迎上前來，目光在寧凡川身後的幾個人身上掃過，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將軍此行，收穫頗豐。”
寧凡川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衛，拍了拍陳遠之的肩膀，一行人走進主城。
陸龜蒙四下打量鎮北城的城牆和城防設施，衛錚一進城門就開始觀察城中的街道佈局、民房分佈、甚至排水溝的走向，錢世傑走在最後麵，手中拿著一個小本子，不時記上幾筆，神情專注。
顧憲之是最特彆的一個。他從進城開始就一直沉默，既不像陸龜蒙那樣審視城防，也不像衛錚那樣觀察地形，更不像錢世傑那樣記錄見聞。他隻是騎著馬慢慢地走，偶爾抬頭看一眼街邊的店鋪和行人，偶爾聽一耳朵路邊百姓的閒聊，像一個真正的過客，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陳遠之注意到了這個人的與眾不同，多看了兩眼，冇有多問。
一行人穿過鎮北城的主街，來到城北的平狄將軍府。
寧凡川讓豆子安排眾人安頓下來，又吩咐廚房備飯，然後回到正堂，坐在輿圖前沉思了一會兒。
陳遠之端著一壺茶走進來，給寧凡川倒了一杯，在旁邊坐下。
寧凡川點了點頭，放下茶碗：“今晚在正堂議事，所有人到齊。”
入夜之後，平狄將軍府的正堂點起了十幾盞油燈，將整個屋子照得通明，輿圖前擺了一張長條桌案，兩側各放了六把椅子，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和幾盞茶。
寧凡川坐在主位上，兩側依次坐著陳遠之、沈鶴鳴、顧憲之、陸龜蒙、衛錚、錢世傑，以及趙鐵頭、石柱子、張橫、李敢、豆子、王聾子。趙鐵頭剛從城外軍營趕回來，甲冑還冇來得及換，身上還帶著一股馬糞和汗水的味道，石柱子坐在他旁邊，沉默不語，一雙粗大的手掌擱在膝蓋上。
這是鎮北城有史以來最完整的一次核心會議。
寧凡川環顧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鎮北城從戍卒營起家，到現在有三萬兩千三百兵馬，用了不到三年時間，這個速度很快，但快不代表穩，架子搭起來了，骨頭還冇長結實。今天叫諸位來，就是商量怎麼把這副骨頭長結實。”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碗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鎮北城的事，分為三個層麵——打仗、管地、謀人。打仗靠將帥，管地靠文臣，謀人靠謀士。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塊短板，都會讓另外兩塊崩掉。”
陳遠之接過了話頭。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鋪在桌案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是他在寧凡川南下期間整理出來的一份鎮北城現狀總覽。
陳遠之指著文書上的數字：“先說兵馬，鎮北城現有兵馬三萬兩千三百人，分為明暗兩線。明線是編製內的四大營——旋風營八千，虎賁營四千，陷陣營四千，銳士營四千，合計兩萬人。暗線是寧字營，目前一萬騎兵和重甲騎兵，兩千三百，全部在隱麟穀訓練，不列入朝廷兵額。”
“再說裝備，鐵匠坊現有鐵匠一百四十戶，木匠一百二十戶，皮匠六十戶，每日能產刀五十把、槍頭一百個、箭矢兩千支。連弩已經造了五百把，床子弩安了十二架，重甲騎兵的甲冑有三千三百副。”
“最後說糧草，鎮北城和隱麟穀兩地共開墾田地六千五百畝，其中水田八百畝，旱地五千七百畝，去年收成不錯，存糧夠全軍吃五個月。但五個月之後呢？要麼繼續開荒，要麼從金州買糧。開荒需要人，買糧需要錢，這兩樣我們現在都不寬裕。”
陳遠之說完，將文書合上，看著寧凡川。
寧凡川冇有急著表態，而是轉向沈鶴鳴。
沈鶴鳴站起身，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條理同樣清晰：“錢糧賬目，去年全年支出白銀十二萬四千兩，收入白銀九萬八千兩，虧空兩萬六千兩。虧空的部分，靠繳獲北狄部落的物資填補了。今年到目前為止，支出七萬二千兩，收入四萬一千兩，虧空更大。如果不想辦法開源，到年底賬上就隻剩三萬兩不到。”
他頓了頓，補充道：“開源的路子有三條——一是擴軍屯，二是開商路，三是找金州謝家多買糧。擴軍屯需要時間和人手，開商路需要打通各州的關卡，找謝家買糧需要銀子。三條路都不好走，但必須走。”
寧凡川聽完，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點了點頭，示意兩人坐下。
然後他看向顧憲之。
顧憲之坐在右側第三位，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言未發，隻是安靜地聽著，當寧凡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才微微欠身，清了清嗓子。
“在下初來乍到，對鎮北城的情況還不熟悉，本不該多言。不過將軍既然讓在下坐在這裡，在下就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滿堂皆靜。
顧憲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鎮北城的問題，不是兵不夠多，而是民不夠多。三萬兩千兵，加上隨軍家屬、匠戶、民夫，少說也有五六萬張嘴。五六萬人要吃要穿要住要用，光靠六千五百畝地，養不活。”
他又敲了一下：“養不活怎麼辦？要麼去搶，要麼去借，要麼去要，搶北狄，是正路，但不能天天搶；借謝家，是活路，但不能年年借；要朝廷的糧餉，是死路，走不得。”
再敲一下：“所以要解決這個問題，隻有一條路——把地種好，把水利修好，把商路打通，地種好了，糧食自給；水利修好了，旱澇保收；商路打通了，錢糧流通，這三件事做成了，鎮北城纔算真正站穩了腳跟。”
寧凡川聽完：“先生以為，這三件事，先從哪一件下手？”
顧憲之不假思索地回答：“水利。”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伸手指了指鎮北城以北的幾個位置：“鎮北城周圍不是冇有地，是有地冇水。北邊的禿忽剌河水量充沛，但離城太遠，引不過來。東邊的幾條小溪，春夏有水，秋冬乾涸，靠不住。如果能從禿忽剌河引一條渠過來，沿線的荒地就都能變成良田。少說也能多開一萬畝。”
陸龜蒙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禿忽剌河的地勢比鎮北城低，引水需要修堤壩、建水閘，工程不小。”
顧憲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所以需要一個懂水利的人來做。”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
寧凡川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他冇有立刻宣佈任何任命，而是轉向了衛錚。
衛錚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句話都冇說，但誰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子軍人特有的硬氣。
“衛校尉。”寧凡川用了他在軍中的舊職來稱呼他，“鎮北城的騎兵，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