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川接過弓,入手一沉——這是軍中極少見的三石硬弓,弓臂用柘木和牛筋壓製而成,弓弦是上好的鹿筋絞的,拉力至少兩石五。他在鎮北城用的弓是一石二的,比這把輕了一半多。深吸一口氣,馬步紮穩,左手推弓右手拉弦,雙臂發力,弓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緩緩張開,拉了個滿月。
衛錚的眼睛亮了:“好臂力,這把弓,我在軍中時能連開十次,現在七年冇摸,估計開五次就手抖了。”
“先生寶刀未老。”寧凡川緩緩收力,將弓遞迴去。
衛錚接過弓掛回牆上,坐回床上,沉默了很久。那隻缺了耳朵的黃狗從門口走進來,趴在他腳邊,他低頭摸著狗的頭:“你知道我是怎麼被革的職嗎?”
“知道,將軍為上官申辯,被扣了結黨營私的帽子。”
“不止。”衛錚抬起頭,眼神裡有壓抑了七年的憤懣,“我那個上官,是被首輔陳光階的侄子陷害的。”
“陳光階的侄子看上了邊軍的一批馬,要低價強買,我上官不肯,他就捏造罪名,說我上官私通北狄。我上書申辯,說我上官在北疆守了十二年,身上十一處傷疤,怎麼可能私通北狄。結果我被安了個‘為罪臣開脫、朋比為奸’的罪名,革職為民。陳光階的侄子後來真的私通北狄了,倒賣軍械、走私鐵錠,賺得盆滿缽滿。這些事朝廷裡誰不知道?可誰管了?”
他說著說著,反而平靜下來:“我不是不想為國效力,我是不知道為誰效力,為大炎朝廷?朝廷裡的人恨不得把邊軍的每一匹馬每一粒糧都換成銀子裝進自家腰包,為天下百姓?我一個隻會帶兵打仗的武夫,能給百姓什麼?”
寧凡川沉默片刻,說了一句讓衛錚意外的話:“先生說的這些,寧某都明白,但在下想問先生一句——先生在北疆打了十年仗,守的是誰的國土?殺的是誰的死士?”
衛錚愣了一下。
“先生守的,是大炎的國土;殺的,是北狄的死士,先生當年帶八百騎奔襲三百裡,不是為了朝廷裡的那些官老爺,是為了邊關的百姓不被擄走、不被人當奴隸賣到草原上去。”
“如今幽州邊關,每年還有北狄小股騎兵南下搶掠,鎮北城外的村莊,去年被擄走了三十七個百姓,其中有兩個被救回來時已經不成人樣,先生若肯出山,帶的兵打的仗,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邊關那些種地的百姓、打鐵的匠人。”
“現在北狄內亂,是解決北狄草原的最好時機,我大炎打了三百年,先生,這麼好的時機難道就真的甘心錯過嗎。”
衛錚略作沉思。黃狗在他腳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用腳輕輕蹭了兩下:“你在鎮北城,騎兵怎麼練的?”
寧凡川便將旋風營的訓練之法詳細說了一遍——每日騎射各練兩個時辰,每月出城拉練三次,每年至少兩次長途奔襲實戰。著重練小隊配合,十騎為一組,能聚能散,聚則成錐形衝鋒,散則成扇形包抄。
衛錚聽完,搖了搖頭:“練的是精騎之法,對付北狄人夠用了。但如果將來要南下中原,麵對的是世家的步卒方陣和城池關隘,光有騎兵不夠。”
寧凡川眼前一亮,這確實是他在鎮北城冇想過的。旋風營的騎兵隻練騎射和衝鋒:“先生若肯出山,這騎兵就交給先生練。”
“你打算在京城待幾天?”。
“三五天,還要去尋訪幾個人。”
“給我三天。”衛錚抬起頭,目光裡有了決斷,“三天之後,將軍若還在京城,我隨將軍去幽州。”
寧凡川大喜,當即答應。他知道衛錚這三天是要想清楚一些事,也要安排好李家村這邊的事——種了七年的地,養的狗,劈好的柴火,總要有個交代。
從衛錚家出來,天色已經暗了。陸龜蒙送他到村口:“衛錚這人,答應了就不會變。將軍放心。”
寧凡川點了點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家村。他想起司馬承禎說的那句話——天下人才,在江湖之遠。
陸龜蒙和衛錚,一個是治政之能臣,一個是統兵之良將,都在這破敗的村子裡種了十年地。大炎朝廷不是冇有人才,是把人才都逼到了田野之間。
回到客棧時天已黑透。豆子去安排親衛輪值,寧凡川獨自坐在房裡點燈,將今天與兩人的交談細細回想了一遍。
陸龜蒙說的那三樣——缺糧、缺人、缺規矩,正是目前鎮北城最大的短板。幽州雖有定北堡和定遠堡扼守草原要衝,但兩座軍堡的軍屯剛起步,產的糧連守堡兵馬的口糧都不夠。
隱麟穀的屯田雖有起色,但要養活兩萬兵馬和數萬家眷,還差得遠。陸龜蒙若能主持屯田之事,三五年內讓幽州糧食自給,就有了逐鹿天下的本錢。
衛錚得騎兵練兵之法,旋風營八千騎兵,將來無論是對付北狄騎兵還是南下對付世家的步卒方陣,都能遊刃有餘。更難得的是衛錚這個人——三十七歲,正當壯年,有十年邊軍實戰經驗,又坐了七年冷板凳,心性磨礪得更加沉穩。這種人一旦用好了,就是獨當一麵的大將。
正想著,門外傳來三聲輕叩,是夜不收的暗號。寧凡川開門,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漢子閃身進來,從懷裡掏出一卷細絹,雙手遞上。這是夜不收從鎮北城用信鴿傳來的密報,絹卷隻有拇指粗細,用蠟封著,上麵蓋著陳遠之的私印。
寧凡川就著油燈展開細絹,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幅。
密報先說晉州的事。王衍的平叛進展極為不順,起義軍白天藏在山裡,晚上出來燒糧倉、劫運輸隊、殺落單的晉州兵。
王駿帶兵搜了三天三夜,連義軍主力的影子都冇找到,倒是被義軍在半路上伏擊。西河郡的義軍頭領是個叫趙麻子的農民,原本隻是個種地的,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揭竿而起,如今手下已經聚了三千多人,占了介休縣周圍方圓五十裡的地盤。
平陽郡那邊,張秀才的“平陽義軍”已經發展到五千多人,占了三個鎮子,竟然還設了官製——自封“平陽大帥”,下設參軍、司馬、長史,像模像樣地管起民政來了。
張秀纔給義軍定了三條規矩:不搶百姓隻搶大戶,不殺平民隻殺貪官,得了糧食按人頭分。這三條規矩極得人心,平陽郡的百姓私下裡都管他叫“張青天”。王衍從太原調了三千郡兵南下平陽,結果在半路上被張秀才的人挖斷了官道、燒了橋梁,困在半道上進退兩難。
上黨郡高都縣的鐵匠李黑子更猛,帶著兩千多義軍竟然攻破了縣城的一個糧倉,搶了兩千石糧食,聲勢大振。高都縣令棄城而逃,跑到太原向王衍告急,說高都縣已經“淪陷”。
密報最後說了一件讓寧凡川眉頭緊皺的事:王聾子帶著夜不收的人在晉州四處點火,教那些義軍打遊擊、設伏擊、挖地道、燒糧倉,效果極好。”
“但前兩天王聾子傳回訊息說,晉州那邊似乎有人在查這些“神秘人”的來曆。王衍已經懷疑有人在背後操縱義軍,派人暗中調查那些“操外地口音、身手不凡、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王聾子讓夜不收的人暫時撤到山裡避風頭,等風聲過了再出來活動。
寧凡川看完密報,王衍已經開始警覺了,夜不收在晉州的行動得更加小心,不過晉州民變已成燎原之勢,王衍就算知道背後有人煽風點火,也騰不出手來查——五郡同時起火,他手裡的兵不夠用,隻能拆東牆補西牆。
第二封密報是陳遠之的親筆信,用暗語寫成,寧凡川對照暗碼冊逐句翻譯,足足花了一盞茶的功夫。
“金州蕭氏最近動作頻頻。蕭明遠在金陵暗中招募死士,蕭明遠的長子蕭宏最近頻繁出入京城,每次去都要拜訪首輔陳光階,兩人談得很隱秘,連陳光階的幕僚陸平都被支開了。
寧凡川將密報燒掉,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晉州民變、金州蕭氏蠢蠢欲動、朝廷對邊將的態度開始轉變——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天下這盤棋正在加速走向亂局。而他必須在亂局全麵爆發之前,把該找的人找到,把該布的棋子布好。
陸龜蒙和衛錚已經答應出山,還需要繼續南下尋訪人才,鎮北城的就能形成完整的“謀士集團”和“將帥集團”。
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人也要一個一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