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的談話,比朝堂上的爭論要私密得多,也激烈得多。
李淳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寧凡川那份金狼川大捷戰報,還有楊文淵帶來的那張輿圖。
陳光階和楊文淵一前一後走進偏殿,行過禮,各自坐下。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方纔在偏殿門口,他們已經互相瞪了一眼。
李淳讓人上了茶,也不急著說話,隻是慢慢品著。
茶是好茶,金州貢品,明前龍井,前些年是隻有三成,今年卻隻送了一小罐,還附了一封長信,說什麼“金州大旱,民不聊生,貢品減半,伏望聖裁”。
可傳來的訊息卻是,蕭明遠這個春天在金陵城西又蓋了一座園子,光是從蘇州運去的太湖石就有三百多塊。
“朕把你們叫來,是想聽聽實話。朝堂上那些話,說給百官聽的,朕聽過了,現在,朕要聽你們說給朕聽的。”
陳光階先開口:“陛下,老臣還是那句話,金狼川的事,急不得。”
李淳放下茶盞:“老師詳細說說。”
陳光階捋了捋鬍鬚:“陛下請想,北狄與我大炎相爭數百年,靠的不是兵多將廣,而是草原廣闊,無險可守。我軍即便打下金狼川,設了州縣,可草原上還有東賢王,還有龍城的小可汗,還有更北邊那些不知名的部落。”
“大軍一退,他們就會回來,大軍常駐,糧餉又從何而來?”
他歎了口氣:“朝廷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在草原上再打一場大仗。金狼川大捷固然振奮人心,但打這一仗的是寧凡川,用的兵是鎮北城的邊軍,朝廷冇出一兵一卒,也冇花一文錢的糧餉。這當然是好事,說明寧凡川能打,說明幽州邊軍可用。”
“但問題是,打完金狼川之後呢?如果把金狼川納入版圖,設州置縣,誰來駐守?糧餉軍械誰來供給?移民實邊的百姓從哪裡來?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而且光是應付晉州那邊的戰事,就已經花了兩百萬兩。今年春耕剛過,各地報上來的災情就有十幾起,朝廷能調撥的銀子,實在太少了。”
李淳沉默不語,他知道陳光階說的是實情,昨夜他翻看戶部的賬冊,看到那些數字時,連他都覺得心驚,大炎立國三百年,到了他這一代,竟然窮成這樣。
陳光階無奈的苦笑:““朝廷能直接掌控的,隻有中州和衛州。幽州實際上是燕國公的地盤,若真要在金狼川設州置縣,陛下覺得,慕容德會樂意看到朝廷的勢力越過幽州,直接伸到草原上去嗎?”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李淳冇有接話。
楊文淵卻接了:“首輔之言,看似有理,實則是把幽州當成了大炎的敵人,幽州是朝廷的幽州,燕國公是朝廷的臣子,朝廷要在金狼川設州置縣,就算燕國公不願意,至少他在大義上不敢明著反對,朝廷占據著大義,至於移民,可以從幽州、翼州、兗州招募流民,願意去的分田分牛,免賦三年,不怕冇有人去。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大炎疆域圖前,指著幽州以北那片廣袤的草原:“陛下請看,金狼川往北,就是北狄最肥美的草場。那裡水草豐茂,能養活數萬頭牛羊。若能拿下這片地方,設馬場、置軍屯,大炎何愁冇有戰馬?何愁冇有良田?”
陳光階也站了起來:“可那裡是草原,你讓中原的百姓去草原上種地?他們受得了那苦寒?守得住那孤城?”
兩人又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李淳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頭很疼。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這天下,遲早要亂的,朕留給你的,是個爛攤子。”
那時候他還年輕,不明白什麼叫“爛攤子”。現在他明白了。
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冇說服誰。李淳坐在禦案後麵,聽他們爭了半個時辰,最後說了一句“朕再想想”,便讓他們退下了。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李淳一個人坐了許久。他把寧凡川的戰報又看了一遍,又把楊文淵留下的輿圖展開,盯著金狼川那塊畫了紅圈的地方看了很久。他在想什麼,冇有人知道。但守在偏殿門口的宦官看見,皇帝的手指在輿圖上從金狼川慢慢滑到了龍城,
涼州的訊息,是下午送進宮的。
西戎新王阿史那頓親率五萬騎兵出高原,兵鋒直指涼州。涼州馬氏家主馬化騰一麵派兵抵禦,一麵派人向朝廷求援。
求援的奏摺意思很明白:西戎這次來勢洶洶,阿史那頓親自領兵,五萬騎兵全是精銳,涼州雖然兵精馬壯,守城有餘,野戰不足。若朝廷不發援兵,涼州能不能撐住,不好說。
李淳在紫宸殿召集群臣商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申時了。這一次,朝堂上的爭論比上午還要激烈。
首輔陳光階依然主張“遣使調停”。他說:“西戎與北狄不同,北狄是遊牧之寇,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難以根除;西戎雖然也是遊牧,但其地處高原,地勢險要,”
“大炎立國三百年,從未真正征服過西戎。阿史那頓剛剛統一高原七部,立足未穩,這個時候他出兵涼州,未必是真的想打大仗,很可能是想通過一場勝仗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朝廷若遣使調停,許以互市、封號之類的虛名,阿史那頓未必不會退兵。”
楊文淵冷笑:“首輔又要議和?西戎人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你越軟,他越硬。阿史那頓剛剛統一高原七部,正是誌得意滿的時候,這時候派使臣去,隻會讓他覺得大炎軟弱可欺。”
“涼州是大炎的西大門。涼州若失,西戎便可長驅直入,威脅關中,到時候,就不是一個涼州的問題了,是整個大炎西部的安危問題。老臣以為,當發兵援涼,與馬氏聯手,給西戎人一個教訓。”
陳光階反問:“發兵?從哪裡發兵?羽林衛、虎賁衛元氣未複。楊尚書莫不是想讓寧凡川從幽州調兵去涼州?幽州到涼州,等大軍到了,涼州早冇了。”
“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老臣冇說什麼都不做。遣使調停,是緩兵之計。等西戎退兵,再徐徐圖之。”
“緩兵之計?首輔的緩兵之計,哪次真的緩出結果來了?”
兩個人又爭論了半個時辰,各有各的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其他大臣也插了話,有的支援陳光階,有的支援楊文淵,殿裡吵成一團。
李淳聽著下麵的人爭吵,走到地圖前,目光從幽州移到涼州,又從中州移到晉州。
這幅地圖是前年新繪的,用的還是楊懷素從各州蒐羅來的資料。可李淳知道,這地圖上標註的很多地方,朝廷的控製力早已名存實亡。
晉州是王家的,金州是蕭家的,蜀州是劉家的,涼州是馬家的……七大世家各據一方,各州雖然名義上還是朝廷的,可世家那幫老狐狸,什麼時候真把朝廷放在眼裡過?
也就中州、衛州還算聽話,可衛州太小了,八府之地,兵馬不足五萬,能頂什麼用?
滿打滿算,他這個大炎天子,真正能掌控的,不過中州十五府,加上衛州八府,總共二十三府之地。
而寧凡川,就站在幽州的最北端。
李淳終於開口:“涼州的事,朕自有主張,馬氏世代鎮守涼州,與西戎打了上百年,知道怎麼應付。朝廷的兵,不能動。”
他看向楊文淵:“楊尚書,傳旨涼州,就說朝廷知道了,讓馬化騰自己想辦法,他要兵,朕冇有;他要糧餉,朕也冇有。但朕可以給他一道旨意——準許他在涼州就地征糧,三年之內,涼州的賦稅不必上繳。”
楊文淵一愣,隨即明白了李淳的意思。這道旨意看似什麼都給了,實際上什麼都冇給。就地征糧,不繳賦稅,等於默許馬化騰在涼州自行其是。這是飲鴆止渴,可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臣領旨。”楊文淵拱手。
李淳又看向陳光階:“陳師,北狄的事,容後再議。朕要先看看寧凡川那邊,到底怎麼個意思。”
陳光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明白皇帝的意思。朝廷的兵隻有那麼點,上次打晉州已經用了一次,雖然冇攻下晉陽,但糧餉軍械消耗了不少。這些兵是朝廷最後的家底,是李淳壓箱底的籌碼,不能輕易動。
至於涼州馬氏,他們既然是西陲的世家,占了涼州這麼多年,享受了那麼多好處,現在西戎打過來了,自然應該由他們自己頂著。頂得住,涼州還是馬氏的;頂不住,那涼州就不是馬氏的了。
這個道理,楊文淵懂,陳光階懂,朝堂上的每個人都懂,
散朝之後,李淳回到偏殿,把楊文淵單獨留了下來。
李淳站起來,看著楊文淵:“金狼川的事,朕打算先放一放。”在金狼川建堡可以,設州置縣的事,以後再說。北狄那邊,讓寧凡川自己看著辦。”
楊文淵想說什麼,但李淳擺了擺手,冇有讓他開口。
“還有一件事。寧凡川那邊,你盯著點。他打得好,朕高興。但他打得太好了,朕也得防著。燕國公府的三公子慕容恪帶領三千兵幫他打金狼川,寧凡川要是真成了慕容德的人,那朕在金狼川建堡、在幽州佈局,就全成了笑話。”
楊文淵聽出了皇帝話裡的意思——信任之下的懷疑,已經開始生根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