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之寫完信的時候,抬起頭看了寧凡川一眼。
“將軍這是要把功勞分給慕容家?”
寧凡川笑了笑:“功勞是分不完的,把慕容家拉上這條船。燕國公現在支援我,但支援到什麼程度,得看利益有多大,覆滅右賢王部,這是大功,慕容恪參與了,慕容家就和我綁在一起了。將來朝廷論功,慕容家有份,晉州王氏想動幽州,更得掂量掂量。”
他把信遞還給陳遠之:“另外,讓人盯緊王聾子從草原上傳回來的訊息,右賢王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陳遠之點了點頭,把信封好,連夜送往幽州城。
隨後說到:“將軍,還有一事,謝家那邊,上個月又送來了一批匠戶,其中有個姓錢的,據說是從金陵軍器監逃出來的老匠人,會造一種連弩,一次能發十箭,射程一百五十步。”
寧凡川眉頭一挑:“人在哪兒?”
“安排在隱麟穀,孫鐵匠親說是等將軍有空了去看看。”陳遠之頓了頓,“另外,謝家小姐又有信來。”
他說著從袖中又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簪花小楷寫著的“寧將軍親啟”幾個字,寧凡川接過信,說了句“知道了”,陳遠之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信是謝道韞寫的,內容不長,先是問了邊關安好,又說了些金州家中的瑣事,信的末尾,照例附了一首詩:
“塞上烽煙連朔漠,江南梅雨滿汀洲。
願君且拭龍泉劍,莫使胡塵近戍樓。”
寧凡川看完,將信紙摺好,謝道韞的詩越來越有章法了,比起上一首“東風先度鎮北城”的溫婉,這首多了幾分英氣。
信送出去之後,寧凡川冇有閒著。他讓沈鶴鳴把鎮北城和隱麟穀的所有家底清點一遍,看看這一仗能拿出多少東西來。
沈鶴鳴的賬本記得很細。
寧凡川看完賬本,隻說了一句話:“夠了。”
五月初七,燕國公的回信到了。
他同意讓慕容恪帶三千騎兵參加這次行動。慕容恪已經在雁門關練了半年兵,手下三千人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騎射、衝鋒、夜戰,樣樣拿得出手。
信的最後,慕容德寫了一段話:“老夫鎮守幽州三十年,與北狄打了三十年仗,從未有過覆滅一部之機,若能成此大功,幽州三十萬百姓,當立碑立傳。”寧凡川把信放在桌案上。
五月十二,寧凡川在鎮北城的演武場召集了所有出征的將領和將士。
演武場上,八千騎兵列成方陣,長槍如林,旌旗獵獵,甲冑森然。旋風營在左,寧字營在右,中間是寧凡川的親衛騎。
寧凡川策馬上前,勒住韁繩,目光從麵前的佇列中緩緩掃過。趙鐵頭騎在馬上,身穿明光鎧,手裡提著一柄加長的斬馬刀,他是虎賁營統領,這次出征,虎賁營選了一千精銳隨行。
陷陣營站在另一邊,重甲步卒的盾牌連成一片鐵牆,石柱子對著寧凡川說道:“將軍放心去,鎮北城人在城在”。
張橫和李敢各領旋風營騎兵,分列左右,兩人都是一身輕甲,弓懸馬鞍,箭插壺中,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
寧凡川冇有長篇大論的動員,隻是策馬從佇列前緩緩走過,在每個將領麵前略停片刻,目光相交,便算交代過了。
走到佇列正中時,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八千兒郎:“諸君隨我北出塞外,不破金狼川,誓不南還。”
將領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八千柄刀槍同時舉起,殺,殺,殺,三聲殺字和戰馬的長嘶代表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豪邁。
軍令傳達完畢之後,寧凡川把各營將領留下來,在地圖前把每一個細節都交代清楚。
行軍路線是從鎮北城出發,過定北堡,沿禿忽剌河北上,在黑峪關以西三十裡處渡河,從東邊插入金狼川。
這條路比右賢王撤退的那條路多走兩天,但沿途冇有大部落,不會被髮現。斥候已經探過三次,沿途的水源、草場、宿營地,全都標在了地圖上。
慕容恪的三千騎兵從雁門關出發,走北路,在禿忽剌河上遊與主力會合。寧字營的五千騎兵從隱麟穀出發,走小路,在渡河口與主力會合。三路人馬,在五月十八日之前,必須全部到達指定位置。
寧凡川把作戰計劃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急行軍,趕到金狼川,打右賢王一個措手不及。第二階段,掃蕩,把金狼川方圓百裡之內的所有部落全部打掉,不讓右賢王有任何喘息的機會。第三階段,追擊,右賢王如果跑了,就追,追到天邊也要把他抓住。
“右賢王這個人,打了這麼多年仗,知道什麼時候該跑。金狼川被打掉之後,他一定會往北跑,往龍城的方向跑。龍城有小可汗,他不會收留右賢王。
往東跑,是東賢王的地盤,東賢王恨不得吃他的肉。往西跑,是荒漠,三千裡的荒漠,跑到頭是西戎的地盤,西戎人不會收留他。他能跑的路,隻有一條——往西北,翻過大青山,逃到極北的寒林裡去,那裡冇有草場,冇有部落,進去了就出不來。”
他在地圖上用手指劃了一條線,從金狼川往西北,一直劃到地圖的邊緣。
“所以,金狼川打掉之後,我們不需要追太遠。右賢王往西北跑了,就讓他跑。草原上冇有他的位置了,他跑不出冬天。”
五月十三,大軍出發。
八千旋風營騎兵從鎮北城北門魚貫而出,趙鐵頭帶著虎賁營走在最前麵,清一色的斬馬劍,劍刃在陽光下閃著白光,石柱子的陷陣營走在中間,重甲步卒騎在馬上——他們是步卒,但行軍的時候也得騎馬,不然跟不上騎兵的速度,張橫和李敢各帶一營騎兵走在兩側。
慕容恪的三千騎兵在第二天到達指定位置。三千人,清一色的白馬銀甲,旗號上繡著一個大大的“慕容”二字。慕容恪騎在馬上,身後是雁門關守將韓明忠派來的幾個老斥候,都是跟北狄打了半輩子仗的人,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條溝壑。
寧字營的五千騎兵從隱麟穀出發,走小路,在渡河口與主力會合。五千騎,清一色的黑色盔甲,旗幟上繡著下山猛虎。今天之後,它會在草原上讓所有人記住。
五月十四,一萬六千騎兵全部到達禿忽剌河上遊。寧凡川站在河岸上,看著漫山遍野的騎兵,沉默了很久。沈鶴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準備記錄這一仗的消耗。陳遠之冇有來,他留在鎮北城。
“將軍,該出發了。”
寧凡川翻身上馬。他穿著那身皇帝賜的盔甲,背上揹著那張一石五的強弓,腰間掛著環首刀。馬鞍左側掛著箭壺,右側掛著一個皮囊,裡麵裝著一張地圖和幾份密報。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一萬六千人,一萬六千匹馬,馬蹄踏在草原上,從禿忽剌河岸邊湧向北方。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