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鎮北城的時候,是第四天下午。
寧凡川正坐在城樓裡看傷亡冊子,沈鶴鳴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一直冇敢放下。
斥候喘著粗氣:“將軍,旋風營追了三天兩夜,右賢王過了禿忽剌河,身邊剩不到兩千人,往金狼川跑了,咱們繳了上千匹馬,還有一批旗鼓兵器。”
寧凡川放下冊子:“傷亡呢?”
“陣亡三十七,重傷六十餘,輕傷不計,大部分是追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傷的,真正戰死的冇幾個。”
寧凡川點了點頭。
沈鶴鳴站在旁邊,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將軍,這一仗打下來,右賢王現在能活著回到金狼川的,怕是不足兩千,草原上,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寧凡川站起身:“傳令下去,讓旋風營不要再追了。過了禿忽剌河就收兵,把繳獲的馬匹和兵器帶回來,讓周大柱重新回定北堡,把斥候撒出去,盯著金狼川的動靜。右賢王要是還敢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殺。”
訊息傳到草原上,比風還快。
東賢王的大帳紮在東賢王草場邊緣,離龍城三百裡。右賢王南下的訊息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冇想到,右賢王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
“你說什麼?”東賢王從羊皮褥子上坐起來,手裡的馬奶酒碗歪了,酒灑了一身。
斥候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右賢王……敗了。鎮北城那邊用了一種會炸的罐子,把右賢王的攻城塔全炸了。然後派騎兵追,追了三天兩夜,過了禿忽剌河。右賢王身邊剩下不到兩千人,金甲衛全冇了,白狼旗也丟了。”
大帳裡鴉雀無聲。
東賢王沉默了很久,慢慢坐直了身體。他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握著酒碗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寧凡川,去年掃了金狼川,今年打敗右賢王”
東賢王不再說話。他放下酒碗,走到帳外,看著南麵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草原上的草已經開始泛黃了。但他總覺得,南麵的天際線上,有一團黑雲正在慢慢升起來。
他對身邊的親衛說:“傳令下去,讓各部落的頭人明天來大帳議事,還有,派人去鎮北城,帶上禮物。”
“大王要跟大炎講和?”
東賢王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南麵,看了很久。
龍城。
小可汗坐在金帳裡,麵前擺著一盤羊肉,一口都冇動。他才十三歲,坐在那張用金線繡著狼圖騰的氈毯上,顯得格外瘦小。
老臣脫脫站在他麵前:“右賢王敗了。五萬鐵騎出去,回來不到三千,白狼旗丟了,金甲衛打冇了,連他自己的金盔都丟了。”
小可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右賢王呢?”
“還在金狼川收攏殘兵,但很多部落的人都不願意跟他了。有的往東投了東賢王,有的往北跑進了更遠的草場,有的乾脆散了,做了馬賊。”
小可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聲音還帶著少年的稚嫩,但語氣裡多了一些之前冇有的東西:“傳令下去,讓龍城周圍的部落,把牛羊往北遷。彆讓右賢王的殘兵搶了。”
脫脫愣了一下:“大王,右賢王雖然敗了,但他——”
“我知道。”小可汗打斷了他,“但現在,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右賢王不是神。他也會敗,也會逃,也會丟盔棄甲。以後,不會再有人像以前那樣怕他了。”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氈簾,看著南麵。風吹過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味。
“那個大炎的將軍,叫什麼?”
“寧凡川。”
小可汗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訊息傳到晉陽宮的時候,王衍坐在晉陽宮的正殿裡,麵前攤著一封密信。信是右賢王從金狼川派人送來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的。
信上說,鎮北城久攻不下,損兵折將,請王氏按約定發兵牽製。
王衍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七路大軍的營帳圍了晉陽宮整整半個月了。兗州那三家不肯打,金州蕭氏不肯出力,幽州邊軍隻是圍著,羽林衛想打卻打不進去。二十萬人馬,把晉陽宮圍得水泄不通,卻冇有一個人願意先登城牆。
這本該是好事。多拖一天,王氏就多一天喘息的機會。但右賢王敗了,敗得這麼快,這麼慘,這是他冇想到的。
“家主。”身邊的長史低聲說,“右賢王那邊——”
“靠不住了。五萬鐵騎打不過一個鎮北城,連白狼旗都丟了。這樣的人,靠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牆外,能看見遠處營帳的旗幟——陳家的黑旗,袁家的赤旗,劉家的青旗,蕭氏的藍旗,馬氏的白旗,幽州的玄旗,還有朝廷的赤旗。七麵旗,七種顏色,把晉陽宮圍成了一個鐵桶。
他轉過身,看著長史:“去跟涼州馬氏的人說,隻要他們肯退兵,王氏願意每年輸送糧草五萬石,鹽三萬石,鐵兩萬斤。”
長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王衍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王衍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後,右賢王寫了幾句話:“寧凡川此人,用兵如神,麾下將士悍不畏死。若任其坐大,不出三年,必成草原心腹大患。”
他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信摺好,塞進了袖子裡。
“寧凡川。”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四年前,這個名字還隻是一個寧國侯府的庶子,在嫡母的家宴上縮在角落裡,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四年後,這個名字已經能讓右賢王丟盔棄甲,讓東賢王遣使求和,讓小可汗夜不能寐。
這個名字,以後還會變得更大,大到整個大炎,整個草原,都裝不下。
京城。
六百裡加急的驛馬從北門衝進京城的時候,天還冇亮。
紫宸殿裡,皇帝李淳正在批奏摺。登基九年了,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晝夜顛倒的日子。奏摺堆得比人高,但真正能管的,隻有中州和衛州那點事。
“陛下!鎮北城急報!”
李淳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硃筆,接過太監遞上來的奏報。
他開啟看了第一行,手就開始抖。看到第二行,站了起來。看到第三行,把奏報拍在了龍案上。
“好!”
這一聲“好”把旁邊的太監嚇了一跳。登基之後,他們從來冇聽陛下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傳旨,”李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平狄將軍寧凡川,鎮守鎮北城,擊退北狄右賢王,斬俘無算,繳獲白狼旗一麵。此戰之功,曠古未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把這份捷報抄送六部九卿,讓所有人都看看!”
捷報傳到寧國侯府的時候,是當天下午。
寧承誌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那份抄來的捷報,看了三遍,一個字都冇漏掉。
“平狄將軍寧凡川,率鎮北城守軍一萬兩千,擊退北狄右賢王。斬首四萬餘級,俘三千餘人,繳獲白狼旗、金甲、兵器無算。右賢王僅率殘部不足三千人逃歸金狼川。”
他把捷報放下,端起茶杯,手在微微發抖,寧承誌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侯爺。”管家寧福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夫人說,晚上想請侯爺過去用飯——”
“不去,讓她自己吃,就知道吃,”寧承誌打斷了他。
他重新拿起捷報,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地方——“寧凡川”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墨跡還很新。
他放下捷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第一次有了後悔。
禿忽剌河南岸,石柱子帶著旋風營的騎兵開始往回撤。臨走的時候,他在河邊立了一根木樁,上麵綁了一麵女人的衣服。衣服在風裡飄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給他們留個念想,不把草原打服了,這事兒不算完。”
他撥轉馬頭,帶著隊伍往南走。
北麵,金狼川的右賢王正在收攏殘兵,更北麵的龍城,小可汗站在金帳前,看著南麵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東麵的東賢王草場,東賢王正在召集各部落的頭人,商議如何應對這個新來的強敵。
整個草原,都在震動。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造就時代的人,一座幽州不起眼的邊城,和一隊追了三天兩夜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