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
寧凡川站在城頭，看著遠處天際線上最後一抹夕陽被黑暗吞噬。北風颳來，帶著寒意，吹得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鐵頭的聲音響起：“將軍，右賢王三路大軍彙合，去往雁門關和寧武關的騎兵彙合，已經過了黑泥沼，全部向鎮北城而來”
寧凡川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這是把右賢王逼急了，全部來鎮北城。
黑泥沼，當地人叫它“鬼沼”，夏日裡，那是一片死亡的泥潭，人畜進去就陷，連屍首都撈不出來。
冬日裡，沼澤表麵凍得硬邦邦的，看上去像是一片平坦的荒原，可隻有熟悉地形的老獵戶才知道，那冰層下麵，有的是凍實的土地，有的是深不見底的泥潭。一步之差，便是生死之彆。
右賢王選擇了這條路，說明他已經急了。
“折了多少？”
趙鐵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夜不收剛傳回來的訊息，右賢王進黑泥沼的時候是四萬五千騎，走出來的時候，大約隻剩了四萬兩千，三千騎永遠留在了沼澤底下，有的是連人帶馬踩破了冰層，陷進了泥裡。”
“三千，還冇到鎮北城，就丟了三千，右賢王現在一定很生氣。”
趙鐵頭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氣瘋了，右賢王出了沼澤之後，當場斬了兩個帶路的嚮導，又抽了前鋒千夫長三十鞭子，他手下那幾個萬夫長，臉色都不好看。”
寧凡川走下城頭，沿著台階往城下走，趙鐵頭跟在後麵。城牆內側，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民夫們推著裝滿石塊、滾木的獨輪車，往城頭運送守城器械。士兵們檢查著弓弦、箭矢，把一捆捆箭矢搬到城垛後麵。幾個鐵匠在城牆根下支起了臨時鐵爐，叮叮噹噹地修補著損壞的刀槍。
整個鎮北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從黑峪關回來後，寧凡川隻做了一件事——堅壁清野。
鎮北城外三十裡以內的所有村莊，無論大小，全部內遷，能搬走的糧食一粒不剩，能帶走的牲畜一頭不留，水井全部填死，怕北狄人利用，還在井裡倒了死牲畜。
方圓三十裡，成了一片白地。
右賢王就算帶著四萬兩千騎兵殺到城下，也彆想從城外找到一粒糧食，一滴水。
寧凡川走進城中的議事廳，廳內燈火通明。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幽州邊防輿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鎮北城、定北堡、黑峪關、黑泥沼的位置、其他的軍鎮，以及右賢王可能的進軍路線。輿圖前，幾個將領正低聲議論著什麼，見寧凡川進來，齊齊站直了身子。
石柱子、張橫、李敢、沈鶴鳴，還有從烽燧堡趕回來的周大柱，都在。
寧凡川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都坐，夜不收的訊息，你們都知道了，右賢王四萬兩千騎，已經出了黑泥沼，最遲後天，就能到鎮北城下。”
石柱子握緊了拳頭：“四萬兩千騎，加上之前被咱們吃掉的前鋒五千，右賢王這次帶了將近五萬人南下，將軍，咱們城裡的兵，滿打滿算一萬兩千，守城有餘，出城決戰……怕是吃力。”
寧凡川淡淡道：“我們不出城決戰，右賢王不遠千裡而來，糧草輜重能帶多少？在黑泥沼又丟了三千騎，士氣已經受挫。出了沼澤，三十裡內找不到一粒糧食，找不到一口乾淨的水，他比咱們急。”
沈鶴鳴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聽寧凡川說完，微微點頭：“將軍說得是，右賢王此來，看似兵多將廣，實則犯了兵家大忌。其一，勞師遠征，糧草不繼；其二，棄己之長，入我之地。北狄騎兵善野戰，不善攻堅。右賢王若真想拿下鎮北城，少說也得圍上兩三個月。可他能圍那麼久嗎？”
周大柱接過話頭：“不能，他帶的那點糧草，撐死了夠吃二十天，二十天拿不下鎮北城，他就得退兵。不退，餓也餓死了。”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鎮北城的位置上：“所以，這場仗，咱們不急著打。先守，守到右賢王糧儘，守到他軍心不穩，守到他不得不退，等他退了，再追。”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傳令下去，全城備戰，城牆按三段防守，虎賁營守東段，陷陣營守中段，銳士營守西段。旋風營在城內待命，隨時準備馳援。寧字營——”
寧凡川停頓了一下：“寧字營，在隱麟穀待命，冇有我的將令，一兵一卒也不許出城。”
議事結束後，眾人散去。寧凡川獨自留在輿圖前，盯著鎮北城北麵的那片空地出神。
腳步聲在門口響起，沈鶴鳴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寧凡川麵前。
“將軍在想什麼？”
寧凡川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味帶著一絲甘甜：“在想右賢王。”
“右賢王？”沈鶴鳴在寧凡川對麵坐下，“將軍是擔心他會繞過鎮北城，直接南下？”
寧凡川搖頭：“不會，繞過鎮北城南下，他的糧道就斷了，四萬多騎兵，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糧道一斷，不用咱們打，他自己就亂了，右賢王打了半輩子仗，不會犯這種錯。他必須拿下鎮北城，至少要把鎮北城圍死，才能放心南下。”
“那將軍在擔心什麼？”
寧凡川放下茶杯：“沈先生，你說右賢王為什麼要走黑泥沼？”
沈鶴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寧凡川的意思：“將軍是說……有人給他指了路？”
“黑泥沼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敢輕易走，右賢王一個草原上的北狄人，他怎麼知道冬天裡那條路能走？就算有嚮導，普通嚮導能帶著四萬多騎兵安然穿過那片沼澤？死了三千，走出來四萬二千。這已經是很了不得的本事了。”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沈鶴鳴：“能對幽州地形如此熟悉，又能給右賢王通風報信的，會是誰？”
沈鶴鳴的臉色變了：“將軍的意思是，幽州城那邊……”
寧凡川擺了擺手：“肯定不是燕國公，燕國公若想害我，不會先借我三千騎兵去打金狼川，他是真想平定北狄，這一點，我看得出來，但燕國公府那麼大，他手下那麼多人，誰能保證個個都跟他一條心？在有可能是晉州王家之人，他們對幽州早已惦記很久，說不準就有熟悉沼澤的人？”
沈鶴鳴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將軍說得是。燕國公府裡，有晉州王氏的人，也有其他世家的人。右賢王能順利穿過黑泥沼，十有**是有人給他送了訊息和嚮導。”
寧凡川重新坐回桌前：“所以，我要知道，是誰，查，幽州，內線。
“好，安排夜不收快速查，王聾子親自帶人去。”
寧凡川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在查出來之前，那就先打完這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