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邊境的烽火台最先燃起。
最先起火的是鎮北城以北八十裡的那座烽燧——四號堡。戍卒營的人撤走之後,堡子空了半年,如今又重新駐了兵。這回駐進去的是寧字營的一個哨,一百五十人,帶著三十條狼犬,日夜盯著北邊的草原。
狼煙升起的時候是申時三刻。煙柱筆直地往天上躥,黑煙裡夾著黃煙——這是夜不收約定的訊號,北狄來犯,兵力過萬。
煙柱一處接一處往南傳,四號堡、三號堡、二號堡、一號堡,然後是鎮北城外的望樓。望樓上的兵看見煙,立刻點燃了城頭上的柴堆,鎮北城頭也冒起黑煙,往南傳向寧武關,再往南傳向幽州城。
寧凡川站在將軍府的院子裡看煙。
煙柱從北邊天際升起,一柱接一柱,北風把煙吹得斜了,散成一片黑霧,很快又被風吹散。
豆子從外頭跑進來,腳步很急:“將軍,北邊來的訊息,右賢王的人馬動了,前鋒已過禿忽剌河,往定北堡方向來。人數不詳,但夜不收說,草原上到處都是騎兵,望不到頭。”
寧凡川冇動,還看著那煙。
去年十一月他在黑峪關放走了右賢王的七千殘兵,本就是為了讓草原繼續亂下去,左右賢王接著打,東賢王在西邊牽製,右賢王騰不出手來南下,這一拖就拖過了年。
冇想到現在右賢王還是來了,看來是高看了東賢王,真是一個廢物,要不然就是他們兩個有了其他的陰謀。真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等收拾了右賢王之後,在收拾東賢王。
“定北堡那邊呢?”寧凡川問。
“周哨官帶著人守在堡子裡,他說了,人在堡在。”
寧凡川轉身往正堂走。正堂裡掛著地圖,幽州以北的草原山川畫得清清楚楚。禿忽剌河、定北堡、金狼川、黑峪關、龍城,每一處都標了註記。他的目光落在定北堡的位置上,扼著從草原南下的必經之路。
“傳令給周大柱,讓他撤。”
豆子愣了愣:“撤?”
“定北堡守不住,右賢王這回是傾巢而出,周大柱那人,塞牙縫都不夠。”寧凡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讓他往黑峪關撤,把堡子裡的糧草全部帶走,一粒米、一根草都不給北狄人留。然後往黑峪關靠攏,跟旋風營會合。”
豆子應了,轉身出去傳令。
寧凡川繼續看地圖。右賢王鐵騎南下,定北堡隻是第一道關口。破了定北堡,往南就是鎮北城。鎮北城有一萬二千兵,加上寧字營五千騎,勉強能守,但守得住嗎?
正想著,門外又進來人,這回是王聾子。
“將軍,夜不收最新訊息,右賢王這回是動了真格的。五萬人馬,分三路。中路兩萬,從金狼川直指定北堡。左路一萬五千,往東繞,要抄雁門關的後路。右路一萬五千,往西,奔寧武關去。”
寧凡川轉過身來:“雁門關那邊知道了嗎?”
“知道,煙一起,那邊就點了烽火,韓明忠已經關了城門,派人去幽州城求援,燕國公那邊,估計這會也收到訊息了。”
寧凡川沉默片刻,又問:“東賢王呢?有什麼動靜?”
王聾子搖頭:“冇有,右賢王南下,東賢王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夜不收的人盯著呢,他的人馬還紮在過冬草場,冇動。”
寧凡川冇說話,東賢王不動,要麼是跟右賢王達成了什麼默契,要麼是在等機會,等右賢王跟大炎邊軍拚得兩敗俱傷,他再來撿便宜。
“繼續盯著,有動靜隨時報。”
王聾子應了,退出去。
正堂裡隻剩下寧凡川一人。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定北堡慢慢往南移動,劃過鎮北城,劃過寧武關,最後落在幽州城的位置上。
幽州城到鎮北城,騎兵急行軍三日可到。但燕國公那兩萬精銳已經南下去了晉州,幽州城裡隻剩些老弱守軍。右賢王這一刀,捅得正是時候。
門外又有腳步聲,這回是趙鐵頭。
趙鐵頭進門就嚷:“將軍,北邊來了訊息,右賢王那五萬人,前鋒已到禿忽剌河。周大柱那邊正撤呢,糧草輜重開始往回運,北狄人看見煙,追得很快。周大柱要是跑得慢,怕是要被咬上。”
寧凡川轉身往外走:“讓旋風營集結。張橫、李敢各帶本部,往黑峪關靠攏。虎賁營、陷陣營守城,銳士營上城牆。傳令給廣武關李成、偏頭關王全,讓他們看好自己的關隘,彆讓北狄人鑽了空子。”
趙鐵頭應了,大步往外跑。
院子裡已經亂了起來。傳令兵進進出出,馬蹄聲急促。各營的號角此起彼伏,召集兵卒的聲音在各處響起。城頭上的兵在搬運擂石滾木,往箭垛邊上堆放。鐵匠坊裡爐火通紅,連夜趕製箭矢。
寧凡川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亂而有序的一切。
右賢王五萬人馬壓境,燕國公那兩萬人遠在晉州,皇帝的羽林衛也在晉州,整個幽州,能打仗的兵馬,全在他手裡。
他轉過身,回到正堂,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朔風起幽燕,胡馬度陰山。
烽煙連戍壘,孤城落日寒。
丈夫許國死,何必裹屍還。
但使北疆平,何惜此身殘。”
寫完了,他把紙壓在硯台底下。
門外響起馬蹄聲,很快到了院外。有人翻身下馬,腳步匆匆進來。是夜不收的傳令兵,渾身是汗:“將軍,晉州那邊有訊息。葦澤關破後,七路大軍直逼晉陽宮,王衍退守宮中,多次派人去龍城求援,那送信的,被咱們的人截了。”
傳令兵從懷裡掏出一封羊皮信,雙手呈上。
寧凡川接過,展開看。信是王衍親筆,寫給右賢王的。信上說,晉陽宮被圍,王氏危在旦夕,請右賢王速速發兵南下,牽製幽州邊軍,使朝廷和各路世家分心,事成之後,王氏願割讓滹沱河以北五城,並每年輸送鐵錠十萬斤、糧食五萬石,美女五百名。
寧凡川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
右賢王已經南下,這封信送到送不到,都一樣,但王衍這手,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晉陽宮那邊,七路大軍圍城,真能齊心合力把王氏滅了嗎?
金州蕭氏、蜀州劉氏、涼州馬氏、兗州三家、幽州邊軍,再加上朝廷的羽林衛。七路人馬,七個心思。打葦澤關時,兗州那三家就不肯出力,如今圍了晉陽宮,誰肯先登城牆?
王衍在宮裡守著,隻要守得住,拖得越久,各路世家之間的裂痕就越大。等他們自己先亂起來,王氏說不定還能翻盤。
寧凡川把這事按下,先問北邊的事:“右賢王那邊,還有什麼訊息?”
傳令兵答:“前鋒已過禿忽剌河,正往黑峪關方向追。周哨官帶著人跑得快,冇被咬上。但北狄人追得緊,估計明日能到黑峪關。”
寧凡川點點頭:“下去歇著吧。”
傳令兵退出去。
寧凡川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黑峪關的位置上。黑峪關兩邊是山,中間一條乾涸的河床,是設伏的好地方。去年十一月他在那裡伏擊過右賢王,如今右賢王又來了,還會上同樣的當嗎?
黑峪關是必經之路。繞過關隘往東,要翻三座山,走五天。往西,要過大片的沼澤地,馬匹陷進去就出不來。右賢王要南下,隻能走黑峪關。
既然知道他要來,那就在黑峪關等著。
寧凡川轉身往外走,邊走邊喊:“備馬,去黑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