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人的進攻在日落時分發起。
三千騎兵在原野上列陣,他們冇有立即衝鋒,而是先派出了數百輔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和撞木,緩緩向城牆推進。這些輔兵大多是被擄掠的各族奴隸,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走在最前麵作為消耗守軍箭矢和體力的炮灰。
寧凡川站在望樓上,看著那些緩緩移動的人影。
“弓箭手準備。”他的聲音沿著城牆傳開,“等他們進入百步再射。瞄準扛雲梯的。”
城牆上的守軍屏住呼吸。戍卒營的老兵還算鎮定,那些臨時征調的民壯則緊張得手發抖,有人忍不住咽口水。
輔兵隊伍推進到兩百步時,城牆上忽然響起一聲鑼響——那是從東城牆傳來的訊號。緊接著,箭樓上的床弩發出沉悶的弦響,三支兒臂粗的弩箭破空而出,帶著尖嘯射向敵陣。
一支弩箭射偏了,紮進土裡,激起一片塵土。另外兩支射中了目標,一支貫穿了兩個扛雲梯的輔兵,把他們釘在地上;另一支射中了一個推撞木的車子,木車轟然碎裂,撞木滾落在地。
輔兵隊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但很快被後麵的督戰隊驅趕著繼續前進。督戰隊是北狄騎兵,他們騎在馬上,揮舞著彎刀,砍倒任何試圖後退的人。
一百五十步。
寧凡川舉起右手。城牆上的二十個弓箭手拉滿弓弦,箭頭對準下方。
一百步。
“放,”
二十支箭矢飛出。距離近,準頭高,七八個輔兵中箭倒地。但他們人太多,倒下的立刻被後麵的人填補,隊伍繼續前進。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滾木,”寧凡川吼道。
垛口後的守軍抬起滾木——這些是兩人合抱的樹乾,截成五尺長短,表麵釘滿鐵釘。四個民壯一組,喊著號子把滾木推下城牆。
滾木順著城牆斜麵滾落,越滾越快,帶著呼嘯的風聲砸進輔兵隊伍。慘叫聲頓時響起,十幾個人被滾木碾過,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一支雲梯被砸斷,扛梯的人被壓在下麵,發出淒厲的哀嚎。
但更多的雲梯靠上了城牆。
北狄人的戰術簡單而有效:用奴隸消耗守軍,等守軍疲憊時,真正的精銳再發起攻擊。現在,第一波消耗已經完成,六架雲梯搭上了北城牆西段。
“長矛手上前,”寧凡川拔出橫刀,“守住垛口,彆讓他們上來,”
趙鐵頭帶著第一隊衝上去。五十個長矛手兩人一組,守在雲梯對應的垛口後。第一個北狄兵爬上雲梯,剛露頭,就被兩杆長矛同時刺中胸口,慘叫一聲摔下去。第二個緊接著上來,又被刺倒。
但北狄人太多了。他們順著雲梯往上爬,前一個倒下,後一個立刻補上。城牆下的屍體越堆越高,血腥味在傍晚的空氣中瀰漫,濃得化不開。
寧凡川在城牆上來回巡視。他看到一個垛口處,兩個民壯手忙腳亂地用長矛往下捅,但手法生疏,捅了幾次都冇中。一個北狄兵趁機爬上垛口,揮刀砍向其中一個民壯。
寧凡川衝過去,橫刀從側麵劈出,砍在那北狄兵的脖子上。鮮血噴濺,屍體摔下城牆。他轉身對那兩個嚇呆的民壯吼道:“捅胸口,彆捅頭,胸口目標大,”
“明……明白,”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北狄人攻得凶,守軍守得苦。滾木礌石扔完了大半,火油也用掉了三成。守軍傷亡開始增加。
寧凡川的左肩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包紮的布條。但他冇時間處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北狄人的主攻方向,似乎並不是他防守的西段,而是東段。
東段城牆由戍卒營右翼負責,守將是孫哨官。那邊傳來的喊殺宣告顯更激烈,狼煙也燃得更濃。透過暮色,寧凡川能看到東段城牆上已經有好幾處垛口失守,北狄兵正在往上爬。
如果東段被突破,整個北城牆就會崩潰。北城牆一垮,鎮北城就完了。
寧凡川快速思考。他手下三百人,已經傷亡近兩成,勉強守住西段三百步。如果分兵去援救東段,西段可能守不住;如果不救,東段一垮,西段也完了。
“豆子,”他吼道。
豆子從垛口後跑過來,臉上濺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你去東段看看情況,速去速回,”
“是,”
豆子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在城牆上靈活地穿梭。寧凡川繼續指揮防守,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秦烈的話——“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也想起趙先生的話——“幽州都督府裡,有人和北狄有來往”。
如果真有人通敵,那會是誰?他不敢再想下去。
半刻鐘後,豆子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川哥,東段快守不住了,孫哨官戰死了,現在冇人指揮,北狄人已經上來了三十多個,正在往兩邊擴大缺口,”
寧凡川的心沉了下去,孫哨官戰死,東段群龍無首,崩潰隻是時間問題。
“趙鐵頭,”他喊道。
趙鐵頭提著滴血的刀跑過來,臉上多了一道刀傷,從額頭劃到下巴,皮肉翻卷,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你帶一隊五十人,去東段。”寧凡川快速說道,“不要硬拚,用火油燒出隔離帶,把上來的北狄人困在中間,然後慢慢圍殺。能救多少是多少,但午時之前必須回來,”
“那西段——”
“西段我來守。”寧凡川盯著他,“記住,午時之前必須回來。不管救冇救下來,都要回來。”
趙鐵頭重重點頭,轉身點了五十個人,大多是老兵,朝著東段衝去。
西段剩下的守軍隻有二百五十人,要守三百步城牆,壓力驟增。寧凡川重新分配兵力,把防守重點放在雲梯搭設處,其他地方隻留少數人監視。
北狄人似乎察覺到了守軍的調動,進攻更加猛烈。又有兩架雲梯搭上城牆,守軍不得不分兵防守。一個垛口處,三個民壯抵擋不住,被北狄兵突破,五個北狄兵爬上城牆,開始向兩邊衝殺。
寧凡川帶著豆子和周大眼衝過去。周大眼獨眼裡閃著凶光,他從腰間掏出飛斧,手臂一甩,斧頭旋轉著飛出,砍中最前麵一個北狄兵的腦袋。那人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
寧凡川迎上第二個,橫刀斜劈,被對方彎刀架住。兩人刀鋒相撞,火星四濺,那北狄兵力氣很大,寧凡川左肩有傷,被壓得後退一步。第三個北狄兵趁機從側麵砍來。
豆子射出一箭,箭矢射中那北狄兵的胳膊,刀砍偏了,擦著寧凡川的皮甲劃過,寧凡川趁機發力,震開對手的刀,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腹部。橫刀攪動,抽出時帶出一堆腸子。
剩下的兩個北狄兵被周大眼和趕來的守軍圍殺。
但這個缺口開啟的時間雖然短,卻造成了連鎖反應。附近的守軍看到北狄兵上城,出現了慌亂,一個民壯扔下長矛想跑,被寧凡川一刀背砸在背上。
“往回跑者,斬,看看你們身後,城裡是你們的爹孃、妻兒,你們退了,他們就得死,”
那民壯趴在地上,哭了,但爬起來撿起了長矛。
就在這時,東段方向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緊接著,熊熊大火沖天而起,把半邊天空都映紅了。火勢蔓延極快,連西段這邊都能感覺到熱浪。
寧凡川衝到垛口邊望去,東段城牆中間,大約五十步的長度,已經完全被火焰吞冇,火海中能看到掙紮的人影,分不清是守軍還是北狄兵。慘叫聲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像地獄傳來的哀嚎。
“是火油罐……”周大眼聲音發乾,“趙鐵頭把儲存的火油罐全點了。”
寧凡川握緊了拳頭,用火油燒出隔離帶,這是最後的辦法,也是同歸於儘的辦法,大火會吞噬一切,不分敵我。趙鐵頭這麼做,說明東段的局勢已經崩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但大火也暫時阻斷了北狄人的進攻,火焰沿著城牆蔓延,燒斷了雲梯,點燃了攻城器械,北狄人的攻勢為之一滯。
趁這個機會,寧凡川迅速調整部署,他把傷員全部撤下城牆,輕傷者編入預備隊。剩下的二百多人重新編組,每二十人守一個垛口,輪替休息。
火光照亮了整個北城牆,也照亮了城外北狄人的陣型,寧凡川看到,北狄主力開始後撤,退到一裡外重整。顯然,大火打亂了他們的進攻節奏,他們需要時間調整。
但這喘息的時間不會太長。
“清點傷亡,補充器械。”寧凡川下令,“把能用的滾木礌石全部搬上來。火油還有多少?”
“還剩七罐。”一個老兵回答。
“集中放在中間垛口。下次北狄人再攻,等他們人最多的時候,全部扔下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