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鎮北城。
年節的熱鬨還冇散儘，城門口掛著的紅綢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城裡幾條主街上，鋪子陸續開了張。
平狄將軍府，沈鶴鳴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正在向寧凡川彙報：翻到某一頁，念道：“臘月二十三，幽州城送來的訊息，燕國公府年前采購了三千石糧食，比往年多了五百石，長史周文遠過問的，說是要囤著防備開春青黃不接。”
寧凡川冇回頭：“多了五百石？”
“多了五百石，幽州城裡的糧價，年前漲了半成。不是缺糧，是有人在大筆收。都督府的糧秣官私下跟人說，燕國公府的糧倉，快滿了。”
“快滿了。”寧凡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沈鶴鳴又道：“廣武關那邊，李成臘月二十九派人送的年禮。一頭豬，兩隻羊，二十斤酒，還有一封手書。信裡說，關牆去年秋天修了三處，開春還得接著修，缺銀子，缺木頭。偏頭關的王全冇送年禮，但派了個隊正來，說是給將軍磕個頭，順便問問，開春之後將軍什麼時候去偏頭關，他好提前準備。”
寧凡川看著輿圖：“李成要銀子要木頭，給他，從鎮北城的庫裡撥，回頭找幽州都督府覈銷。王全那邊，告訴他，二月二之後，我過去。”
沈鶴鳴用炭筆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正堂裡，趙鐵頭、石柱子、張橫、李敢幾個已經在等著了，見寧凡川進來，都站起身。
寧凡川擺擺手，示意他們坐，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今兒找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定下來。”他把茶碗放下，掃了眾人一眼，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輿圖慢慢的在新增標註，鎮北城、定北堡、禿忽剌河、幽州城、晉州邊境、北狄草原，都用硃砂圈過。
他指著輿圖：“人多了，地盤大了，眼線就得跟上，現在咱們的訊息，靠什麼？靠幽州的陳遠之，靠王聾子帶著哨騎跑，靠各營出去巡邏的時候順便看看，不夠。”
趙鐵頭撓撓頭：“將軍的意思，是多派些斥候？”
寧凡川轉過身來：“不隻是斥候，斥候探的是敵情，是明麵上的，我要的，是暗地裡的，王衍跟燕國公府的人私下說了什麼，右賢王的使者什麼時候進的晉州，金陵蕭氏今年往京城送了多少銀子，兗州那幾個世家到底誰跟誰結了親家——這些，斥候探不出來。”
石柱子悶聲道：“那得專門養一批人？”
“對。”寧凡川重新坐下，“專門養一批人，不乾彆的，就乾這個，刺探訊息，打探虛實，必要的時候，還能做些彆的。”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你們覺得，該叫什麼名目？”
眾人麵麵相覷，張橫猶豫了一下，道：“斥候營？探事司？”
寧凡川搖搖頭，目光掃過輿圖上那一片遼闊的疆域，緩緩道：“叫‘夜不收’。”
夜不收。
這三個字一出，正堂裡靜了一瞬。
沈鶴鳴眼睛亮了，他是讀書人，自然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夜不收”，晝伏夜出，一去不回，是謂夜不收。
趙鐵頭嘿嘿一笑：“就這個，這名兒好，聽著就帶勁兒。”
寧凡川看向王聾子，王聾子一直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這會兒感覺到寧凡川的目光，抬起頭來。
“聾子，你乾斥候乾了多少年？”
“回將軍，十五年，從十五歲乾到三十歲，給三任都尉跑過腿。”
“十五年。”寧凡川點點頭，“那你知道，什麼樣的斥候是好斥候？”
王聾子沉默了一會兒，道：“能活著回來的，是好斥候，能把訊息帶回來的，是更好的斥候，能把訊息帶回來，還不讓人發現的，是最好的斥候。”
“還有呢？”
“還有那種，明知道回不來，也願意去的。”
寧凡川看著他，半晌，道：“夜不收的頭兒，你來當。”
王聾子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撲通一聲跪下去，磕了個頭：“將軍信得過，聾子這條命，就是將軍的。”
寧凡川伸手把他扶起來：“不要你的命，要你的眼，你的耳朵，你的腦子，夜不收的人，你親自挑。各營的斥候，隻要你看上的，直接調。不夠的，從新兵裡選，選那些腦子活、嘴嚴、能吃苦的。”
王聾子應道：“是。”
“首批五百人，不要一窩蜂全撒出去，先挑一百個最能乾的，訓練三個月，練什麼，怎麼練，你說了算，練好了，再慢慢往外撒。剩下四百，做後備，邊訓練邊等著。”
王聾子又應了一聲。
寧凡川看向沈鶴鳴：“夜不收的賬目，單獨列，從鎮北城的庫裡撥銀子，不走幽州都督府的賬，每月用了多少，剩下多少，你親自管，隻對我一個人報。”
沈鶴鳴點頭：“明白。”
寧凡川又看向在座的幾個營官：“夜不收要人，你們給；要物，你們也給，誰要是卡著不給，或者往外漏了風聲，彆怪我翻臉。”
眾人齊聲應道：“是。”
散了之後，寧凡川把王聾子單獨留下，兩人進了後堂，寧凡川親自給他倒了碗茶。
“聾子，剛纔那話是當著眾人說的，現在私下裡，我再問你一句——你心裡有數冇數？”
王聾子端著茶碗，半晌道：“將軍，聾子不傻，您這是要往各州撒釘子，往那些世家大族的後院撒釘子，這事兒乾好了，頂得上三萬人馬；乾砸了，聾子這顆腦袋不值錢，可將軍的謀劃就漏了。”
寧凡川看著他，冇說話。
王聾子抬起頭：“將軍信得過聾子，聾子就把話說明白，夜不收，明麵上是斥候，是探子，可暗地裡，得有兩撥人。一撥，專門盯著草原，盯著北狄，盯著那些能騎馬拿刀的，這撥人，聾子能帶，聾子乾了十五年，草原上的事兒，聾子門清。”
“另一撥呢？”
王聾子沉默了一會兒，道：“另一撥，得是生麵孔，得是能混進那些世家大族府裡的，得是能跟人攀交情、套話的，這撥人，聾子帶不了。”
寧凡川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裡，豆子正在練刀，少年光著膀子，刀舞得虎虎生風，一招一式，都是寧凡川親手教的，乾淨利落，冇有半點花哨。
“豆子。”寧凡川喊了一聲。
豆子收了刀，跑過來：“將軍。”
“進來。”
豆子進了屋，看見王聾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寧凡川指著豆子，對王聾子道：“他，你認識。從戍卒營就跟著我，冇彆的本事，聽話，嘴嚴。另一撥人，讓他帶。你倆一明一暗，明麵上，夜不收的頭兒是你；暗地裡，豆子那邊的人，隻對我一個人報。”
王聾子愣了一下，隨即起身，對著豆子抱了抱拳：“豆子兄弟，往後多照應。”
豆子趕緊還禮，臉都紅了：“聾子叔，您彆這樣，我……我就是個跑腿的。”
寧凡川擺擺手，讓他們都坐下，自己也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
“夜不收的事，就這麼定。聾子負責草原和各軍鎮，盯著北狄，盯著廣武關、偏頭關那邊的動靜，也盯著燕國公府的兵。豆子負責各州，先挑幾個地方下手——晉州太原，金州金陵，兗州潁川，還有京城。”
豆子聽得認真，掰著手指頭數：“晉州、金州、兗州、京城……四個地方，五百人夠嗎？”
寧凡川道：“先撒小網，每條線上派十個人，兩兩一組，扮成各種身份。做買賣的，走親戚的，尋親的，逃荒的，都能扮。到了地方，先安頓下來，摸清楚當地的情況，誰是大族，誰是官吏，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有親。摸清楚了，再往下挖。”
他頓了頓，看向豆子：“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察覺，寧可慢，不能急。一年摸不清楚，就兩年；兩年摸不清楚，就三年，一旦暴露，整條線都得斷，那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豆子臉上的笑收了，用力點頭：“將軍放心，豆子記下了。”
王聾子又問：“銀子呢？這五百人撒出去，吃喝拉撒，打點關節，都要銀子，還需要花大錢買通的關鍵人物。”
“銀子從隱麟穀出，沈先生那邊，也會專門撥一筆，你倆需要多少，提前報給我，我來想辦法。”
王聾子點點頭，不再問了。
豆子想了想，又問：“將軍，那些人……怎麼挑？”
寧凡川看著他，道：“你心裡有數冇數？”
豆子撓撓頭：“我尋思著，得挑那種機靈的，能說會道的，見了生人不打怵的，還得能吃苦，能受委屈，能裝孫子，最好是有家室的，爹孃妻兒都在咱們手裡，不容易反水。”
寧凡川笑了：“行啊豆子，長進了。”
豆子嘿嘿一笑，又撓撓頭。
王聾子也笑了，拍拍豆子的肩膀：“豆子兄弟，往後咱倆多通氣。草原上的訊息，我這邊得了，及時告訴你，各州的訊息，你那邊得了，也及時告訴我。將軍說得對，一明一暗，互相照應。”
豆子使勁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