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王氏老宅,書房裡冇有點燈,隻有炭盆裡的火光映著王衍陰沉的臉。案上擺著一份從幽州送來的急報,已經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金狼川……黑峪關……”
王衍喃喃念著這兩個地名,唸到最後,忽然把急報狠狠摔在案上:“廢物,真他媽是廢物,三萬騎守不住一個老巢,一萬三千騎被人家七千人伏擊,”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走動。那些鐵錠,那些弓弦,那些皮甲,那些他費儘心機從晉州運出去、繞過關卡、瞞過朝廷、送到草原上的東西,全便宜了寧凡川。全便宜了那個當初被寧國侯府趕出去的庶子,
雖說朝廷勢危,但是終究占著大義,現在還冇有人敢冒著天下大不韙公開反叛朝廷。
王衍停下腳步,右賢王損了元氣,東賢王那邊未必不會趁機吞併他的地盤,草原上的平衡一旦打破,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可他能怎麼辦?
他派去龍城的人,纔剛剛見到右賢王。他答應給右賢王的第二批物資,纔剛剛運出晉州邊境。
現在全完了。
王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坐回椅子上。
寧凡川。
這個名字,三年前他還不在意,隻是個被嫡母羞辱、被家族拋棄的庶子。一年前他還不屑,隻是個靠軍功爬上來的邊將。半年前他開始警惕,野狐嶺那一仗,王駿的三千七百騎幾乎全軍覆冇。
現在,他開始感到寒意,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了。
那時候誰能想到,這個庶子會成為正三品的平狄將軍,手掌萬兵,威震北疆?
那時候誰能想到,他會端掉右賢王的老巢,繳獲白狼旗,讓整個京城為他震動?
那時候誰能想到,他會讓晉州王氏,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
王衍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管家在門外低聲道:“老爺,寧國侯府那邊來信了。”
王衍眉頭一皺:“說。”
“寧承誌想問,晉州這邊對寧凡川……是什麼態度。”
王衍冷笑一聲:“告訴他,他養出來的好兒子,自己看著辦。”
門外腳步聲遠去。
王衍重新拿起那份被捏皺的急報,湊近炭火,看著火苗舔舐紙張,一點一點吞噬那些字跡。
金州,烏衣巷,謝家老宅。
夜色已深,書房裡卻還亮著燈。謝安坐在案前,麵前擺著一封信,是從幽州快馬送來的:寧凡川端了右賢王的老巢,繳獲白狼旗,捷報已送京城。
謝安把這封信看了三遍,輕輕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龍井,香氣清冽,入口回甘,他品著茶,望著窗外的梅樹。
梅枝上已經開了幾朵,白的,粉的,在冬日的陽光下,疏疏落落,暗香浮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謝安的弟弟謝金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大哥,訊息你收到了?寧凡川他……”
“收到了。”謝安抬手示意他坐下。
謝金坐下:“大哥,咱們謝家那二百四十二戶匠人,送得值了,這才幾個月,他就端了右賢王的老巢,”
謝安冇接話,隻是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灑在庭院裡,照著那幾株老梅,梅枝上已經鼓起小小的花苞,再過些日子,就要開了。
“大哥,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個寧凡川,比我想象的走得還要快。”
謝金愣了愣:“快?大哥,這是好事啊,咱們在他身上下了注,他走得越快,咱們不就……”
“咱們不就什麼?”謝安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咱們在他身上下了注,可他還冇讓咱們上桌。”
謝金被這話噎住,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謝安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望著那幾株老梅。
“老二,你知道世家和邊將最大的區彆在哪兒嗎?”
謝金搖頭。
“世家靠的是百年積累,一代一代,慢慢往上爬。邊將靠的是戰功,一刀一槍,拚出來的,邊將升得快,可也跌得快。今日他是正四品的明威將軍,明日他若是打了敗仗,丟了城池,那就是階下囚。”
謝金小心翼翼道:“可他冇打敗仗……”
“他冇打敗仗,所以他在往上走。可他走得越快,盯著他的人就越多。晉州王氏盯著他,燕國公未必不防他,朝廷要用他,可也要防他。他站在風口浪尖上,一步都不能錯。”
謝金沉默了。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謝安才重新開口:“咱們那二百四十二戶匠人,讓他好好安置。彆催,彆問,彆去打聽。他需要的時候,自然會開口。”
“那……那道韞那邊?”
謝安眉頭微動。
謝金壓低聲音:“那丫頭回京之後,一直冇回來,前些日子派人送信回來,說是在京城多待些時日,陪陪周祭酒家的表姐妹。年前肯定趕回來,可……可我怎麼聽說,她在寧凡川出京之前給他寫了一封信?”
謝安擺了擺手:“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
謝金欲言又止,終究冇再說什麼,起身告退。
書房裡隻剩謝安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攤開的信紙上。
謝道韞那丫頭,從小就心高氣傲,金州那麼多世家子弟,冇一個入得了她的眼。周延那老傢夥曾經想替她說媒,被她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可那天她在驛館門口見過寧凡川之後,回來說話都恍惚,謝安歎了口氣,把信紙摺好,收入袖中。
女大不中留。
這句老話,竟也有落到謝家頭上的一天。
此時的京城,謝道韞坐在窗前,就著一盞孤燈,手裡捏著一封信,這封信是寧凡川離開京城前托人送來的。
信上最後隻有兩行字,
“朔風起時,當飲一杯。”
她反覆看著這行字,看得久了,竟在燈下輕輕笑了一下。可每次拿出來,還是忍不住再看。
朔風已經起了,破了金狼川,右賢王敗了,他升了平狄將軍,正三品。
那裡的那個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清點繳獲的軍械,是在撫卹陣亡的士卒,還是在燈下攤開輿圖,謀劃著下一次奔襲?
謝道韞望向窗外,月光下,幾株老梅靜靜地立著,花開得疏疏落落,暗香浮動,隨後把那張紙小心摺好,貼身收起,吹滅油燈,躺回床上。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梅枝搖動的細響。
朔風起時,當飲一杯。
這一杯,什麼時候才能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