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傳令兵開始揮動旗幟，穀口外麵，李敢的人開始往東邊撤，穀裡麵，張橫的人開始往西邊靠。中間那條乾涸的河床，漸漸空了出來。
右賢王的人馬衝進來了，右賢王衝在最前麵，他看見穀口外麵的空地上全是人，全是馬，全是血。他看見泥孰的人馬被圍在中間，像一群待宰的羊。他看見那些黑旗騎兵正往兩邊撤，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衝過去，衝過去踩死他們，”
一萬五千騎從那條空出來的路上衝了進去。
馬蹄踏在那些屍體上，踏在那些還冇死透的人身上，踏在那些已經死透的馬身上。慘叫、呻吟、骨頭的碎裂聲，全被馬蹄聲蓋住了。
前隊衝進了穀口，後隊還在穀外。一萬五千騎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從穀口一直延伸到北邊的草原上。
就在這時候，號角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三聲長鳴。嗚——嗚——嗚——
山坡上，那些剛剛撤出去的騎兵又衝了回來，東邊的李敢，西邊的張橫，南邊的劉勇，三路人馬同時殺出，從三個方向撲向穀口外麵那些還冇進穀的騎兵。
穀口外麵還有三千多騎，他們被這三麵夾擊打了個措手不及，隊形一下子就亂了。
穀裡也亂了。
那一萬五千騎衝進穀裡之後，發現前麵全是人，還有那些死在穀裡的馬和人，全堵在前麵。想往前沖沖不動，想往後撤退路被封了。
兩側的山坡上，那些剛纔撤走的騎兵又冒了出來。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寧凡川終於動了。
他從山坡上衝下來，帶著親衛營直接從穀口衝了進去。斬馬刀握在手裡，刀身上帶著一道寒光，第一刀砍在一個北狄百夫長的肩膀上，那百夫長慘叫一聲，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第二刀砍在一個北狄騎兵的脖子上，人頭飛起，鮮血噴了旁邊的馬一身。
豆子跟在他身後，手裡的刀也冇閒著，他年紀不大，力氣不小，一刀砍在北狄人的腿上，那人從馬上摔下來，還冇落地就被後麵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將軍，”豆子喊了一聲，“右賢王的人馬亂了，”
寧凡川眼睛盯著前麵，前麵，穀口往裡的地方，一麵金邊狼旗在人群裡晃動，那是右賢王的旗。
他催馬往前衝。
擋在他前麵的北狄騎兵越來越多。那些騎兵看見他衝過來，有的想攔，有的想跑，有的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他砍下馬來。斬馬刀揮舞著，每一刀落下，都有一個人倒下。
可人太多了。
他衝了三十幾丈，砍了七八個人，可離那麵狼旗還有一百多丈。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那些北狄騎兵也反應過來，開始往他這邊聚攏。
“將軍，”豆子衝到他身邊，“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被圍住了，”
寧凡川勒住馬，往那麵狼旗望了一眼。
那狼旗還在晃動，還在往穀口那邊移動。右賢王也在往後撤。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刀，大喊一聲：“旋風營，跟我來，”
身後，那些黑旗騎兵跟著他衝了上去。
冇有號角，冇有旗幟，隻有刀光和人喊馬嘶。他們從穀口往裡衝，一路砍殺，一路推進。那些北狄騎兵已經被打懵了，有的在跑，有的在躲，有的乾脆扔下兵器跪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穀裡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了。
寧凡川勒住馬，站在一片屍體中間。斬馬刀上全是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那些鵝卵石上，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豆子從旁邊跑過來，喘著粗氣：“將軍，右賢王跑了。帶著剩下的人往北跑了。咱們追不追？”
寧凡川往北邊望去。
北邊的草原上，塵土飛揚。那麵金邊狼旗正在遠處晃動，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不追了，右賢王要是死了，東賢王就會獨大。東賢王獨大了，草原就會安定下來。草原安定了，北狄人就會重新擰成一股繩。那時候，大炎的麻煩就大了。”
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寧凡川翻身下馬：“清點傷亡，清點繳獲，天黑之前，把人馬都撤出來，往定北堡那邊走。”
豆子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寧凡川站起來，往穀口走去。身後，騎兵正在打掃戰場。有的在翻屍體，有的在收兵器。
豆子帶著幾個人從旁邊走過，手裡抱著一堆弓和箭。那些弓有柘木的，有牛筋的，比普通北狄弓大一圈。那些箭有鐵頭的，有骨頭的，有的還帶著血。
“將軍，”豆子喊了一聲，“這些弓不錯，比咱們練的那些強多了。”
寧凡川看了一眼：“收好，回去分給神弓哨。”
豆子咧嘴一笑，抱著那堆弓跑了，張橫騎著馬跑過來，翻身下馬，行了個軍禮：“將軍，清點完了，咱們這邊，戰死八百七十三，重傷兩百一十六，輕傷五百三十八。右賢王那邊，死的估摸著有七八千，傷的更多。具體數字還在清，得等明天天亮才能算出來。”
寧凡川點點頭。
“繳獲呢？”
“馬匹還冇來得及數，估摸著有三四千匹。兵器、甲冑、弓箭，堆了好幾堆。。”
寧凡川又點了點頭：“傳令下去。重傷的兵卒，全部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地掩埋。立個碑，寫上名字。以後有機會，再回來接他們。”
張橫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寧凡川收回目光，從馬鞍旁邊解下一個酒囊。酒囊裡裝的是馬奶酒，是從金狼川繳獲的。
他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他把酒囊遞給豆子，豆子接過去，也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寧凡川笑了一下，把酒囊收起來。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還有一支炭筆。他把紙鋪在馬鞍上，寫了一首詩。
《黑峪關夜戰有作》
鐵騎七千出塞門，
黑峪關前月色昏。
血染戰袍猶未冷，
風捲殘旗尚有溫。
胡兒兩萬化沙礫，
將軍一箭定乾坤。
莫道邊功由天定，
從來人事即兵論。
勒石燕然非我願，
但使九州儘漢魂。
回看戰場三百裡，
寒星數點照荒原。
寫完了，他把紙摺好，揣回懷裡。
豆子湊過來：“將軍，又寫詩了？”
寧凡川點點頭。
豆子撓了撓頭：“寫的啥？”
寧凡川想了想，說：“寫的……這仗打完，咱們該回去了。”
兩天後，寧凡川率領騎兵回到鎮北城。他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沈鶴鳴跟在後麵，彙報這些天的事：“……定北堡這邊一切正常，右賢王那邊冇有派人來騷擾。謝家送來的匠戶都安頓好了，鐵匠坊那邊已經開始乾活。燕國公那邊送來的東西，也都入庫了。鎮北城那邊，趙鐵頭他們天天練兵，冇什麼事……”
寧凡川一邊聽一邊點頭。走到議事廳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鶴鳴愣了一下：“將軍？”
寧凡川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黑峪關的方向，是金狼川的方向，是那片他剛剛踏過的草原。
寧凡川收回目光，邁步走進議事廳。身後的沈鶴鳴站在原地，順著寧凡川剛纔看的方向望了一眼。跟著走了進去。
議事廳裡，火盆燒得正旺。寧凡川在火盆邊坐下，伸出手烤著火。沈鶴鳴在旁邊坐下，把這幾天的賬目拿出來，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寧凡川看著那些數字，聽沈鶴鳴一條一條彙報。糧草有多少，軍械有多少，戰馬有多少，匠戶有多少，開荒的地有多少。
有了這根基，他才能在草原上站住腳。有了這根基，他才能在北狄人的刀鋒下活下去。賬目彙報完了。沈鶴鳴合上賬本，看著他。
寧凡川看著火盆裡的炭火：“傳令，明日議事。各營營官，都到鎮北城來。”
沈鶴鳴起身，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