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鎮北城，早晚已有了涼意。
城頭換了大炎玄底赤邊旗，城牆上的箭垛又加高了三層，城外壕溝又挖深了兩尺，都是從冀州、兗州逃難來的流民乾的。管一日兩頓稠粥，發一身舊衣，願走的走，願留的留。最後走了三成，留下七成。留下的，都安置在城外新開的屯田裡。
寧凡川站在北城樓上，看著城外那片新開墾的土地。四千三百畝，收上來，能頂三千兵馬三個月口糧。
身後腳步聲響，沈鶴鳴上來，手裡捧著一疊冊子。
“將軍，人齊了。”
寧凡川轉身下了城樓到了練兵場。校場上，一萬二兵員全部到齊。虎賁營，陷陣營，旋風營，銳士營四大營。還有隱麟穀寧自營的五千騎兵，目前寧凡川的兵員一萬七千人。
趙鐵頭站在虎賁營前頭，身上那副明光鎧是上月剛配的，石柱子站在陷陣營前頭，手裡的斬馬劍是隱麟穀新打的，比製式長三寸，重二斤。張橫和李敢各帶左右旋風營騎兵，馬是清一色的草原馬，矮壯，耐力好，跑起來能追狐狸。
寧凡川從兵卒麵前走過，走到最後，站在點將台上。
“各營回防。”寧凡川隻說了這四個字。
沈鶴鳴跟上來，邊走邊說：“隱麟穀那邊，周大柱傳信來，寧字營騎兵滿編五千了。孫師傅的鐵匠坊又多了三十七個鐵匠，都是謝家送來的。現在一天能出刀一百二十把，槍頭二百個，箭頭六千枚。”
寧凡川點頭：“馬呢？”
“孫師傅說了，年底之前，能再訓出一千二百匹。加上鎮北城現有的六千多匹，夠用。”
“糧草呢？”
“幽州都督府撥的八月糧已經到庫了，三成陳糧，七成新糧。沈某驗過，陳糧是前年的，還能吃，但不能久放。沈某已讓糧秣官先發陳糧，新糧入庫。”
寧凡川腳步停了一下：“燕國公那邊，有訊息嗎？”
沈鶴鳴壓低聲音：“燕國公傳信來，王衍答應的第一批物資，已運到幽州城了。鐵錠兩萬斤，弓弦一千條，皮甲五百副，箭頭一萬枚。燕國公已安排人分批轉運寧武關。最遲九月初十，能到咱們手裡。”
寧凡川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寧武關在鎮北城往東五十裡，兩山夾一穀，穀口建關，即寧武關。寧武關建於武炎十年。初建時，有風水先生言此地“兩山夾一水，主刀兵”，不宜築城。
大炎太祖聞之，大笑：“朕要的就是刀兵，若無刀兵，要邊關何用？”遂命動工，建成次年，北狄三萬騎來犯，寧武關守將率兵出關迎戰，陣斬五千級，北狄敗退。自此，寧武關威名大振。
進了中軍府，沈鶴鳴把門關上，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陳遠之的信。”
寧凡川接過，拆開：“燕國公與王衍使者密談三次。第一次，七月初八，王衍遣其族弟王賀至幽州，獻禮單一份，燕國公納之。”
“第二次，七月十五，王賀複至，攜鐵錠、皮毛樣品，燕國公親見。”
“第三次，七月二十三，王賀與燕國公長史周文遠定約：王氏每月供鐵三萬斤、皮毛若乾，燕國公許之‘守望相助’。守望相助可解為：若王氏有需，燕國公可幫助。但燕國公事後召周文遠密議至深夜，所議何事未知。”
寧凡川把信折起來，放在燭火上燒了。
“將軍怎麼看？”
寧凡川看著那團火苗燒儘，化成灰燼：“燕國公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他答應的，肯定也會給。”
沈鶴鳴點頭：“那咱們怎麼辦？”
“等。”寧凡川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新繪製的邊防圖，“等那批物資運到寧武關。等王衍派去龍城的人回來。等北狄那邊，左右賢王再打起來。”
他頓了頓，指著圖上的一點：“寧武關，誰在守？”
“寧武關，守將是都尉周雄。周雄今年四十三歲，兗州人，此人打仗謹慎，不貪功，不冒進，手底下三千兵，其中一千是騎兵，兩千是步卒。燕國公對他很信任。”
“能拉攏嗎？”
沈鶴鳴搖頭：“拉不動，周雄是燕國公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年燕國公在寧武關外救過他的命。此人重恩義，不會背棄。”
寧凡川冇再說話，隻是看著圖上那個標註著“寧武關”的紅點。
九月初三，第一批物資從幽州城起運。
燕國公慕容德做事謹慎，三萬斤鐵錠分作六批，每批五千斤，裝在大車裡，上頭蓋著草料、糧袋，扮作押運糧草的輜重隊。一千條弓弦、五百副皮甲、一萬枚箭頭，又分作四批，夾在彆的車隊裡。前後用了半個月時間，才全部運到寧武關。
九月初九，寧凡川處於謹慎，親自帶兵去寧武關接貨。
從鎮北城往東，五十裡山路，走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到了寧武關下。
寧武關建於兩山夾峙之間，關牆依山勢而建，蜿蜒而上，高聳入雲。關下是一條河穀，河水從北邊流下來，繞關而過，注入南邊的山裡。關城正門開在東邊，門外是一條石階路，蜿蜒而下，通往山下的官道。
周雄站在關門口迎接。
這是箇中等身材的漢子，一看就是不愛說話的人。他穿著一身明光鎧，身後站著十幾個親兵，也都是粗布戰袍，舊甲，但站得筆直。
“寧將軍。”周雄抱拳。
寧凡川下馬，還禮：“周都尉。”
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眼。周雄的目光落在寧凡川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讓開身子：“請。”
進了關，周雄冇帶寧凡川去中軍府，而是直接帶到了倉庫。倉庫在關城東北角，依山而建，一半在山洞裡，一半在石牆內。門口站著二十個兵，都是周雄的親兵，看見周雄來，開啟門。
裡麵堆著三十幾口大箱子。
周雄揮揮手，親兵們把箱子開啟。鐵錠，碼得整整齊齊，每塊上頭都刻著“晉州王氏”四個字。弓弦，用油紙包著，一包十條，整整一百包。皮甲，疊成一摞，每件上頭都壓著草紙，草紙上寫著尺寸。箭頭，裝在木桶裡，一桶五百枚，整整二十桶。
寧凡川走過去，拿起一枚箭頭看了看。
“王衍倒是捨得。”寧凡川把那枚箭頭放回桶裡。
周雄站在一旁，不說話。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周雄：“這批物資，是從周都尉手裡過的。周都尉知道這是誰送的嗎？”
周雄沉默了一會兒，點頭：“知道。”
“知道還幫著轉運？”
周雄抬起頭，看著寧凡川：“燕國公有令，末將遵令。”
寧凡川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躲閃，也冇有心虛，隻有平靜。
“燕國公還說了什麼？”
周雄又沉默了，過了很久，纔開口：“燕國公說，這批物資，是給寧將軍打北狄用的。讓末將務必安全送到。”
寧凡川點點頭：“好，周都尉辛苦了。”
他轉身，對身後的趙鐵頭說：“點數，裝車。”
趙鐵頭帶著人開始搬箱子。寧凡川走出倉庫，周雄跟出來，站在他身後。
寧凡川忽然問：“周都尉守寧武關幾年了？”
“七年。”
“七年裡，北狄來過幾次？”
“五次。三次小股，兩次大股。小股的，關下就收拾了。大股的，有一次打到了關牆上，末將帶著人守了三天，把他們打退了。”
“那周都尉也應該知道，打北狄，靠的不隻是鎮北城一城的兵。整個幽州邊境，八百裡的防線，十七座軍鎮，靠的是所有人一起守。”
周雄冇說話。
寧凡川繼續說：“燕國公支援我打北狄，但燕國公也有他的難處，這我知道。周都尉也有周都尉的難處，我也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周雄的眼睛：“我隻問周都尉一句：有朝一日，北狄大軍再來，周都尉願意和我並肩作戰嗎？”
周雄沉默了很久。最後，周雄開口：“寧將軍打北狄，末將當然願意。”
寧凡川笑了：“好，周都尉這句話，我記住了。”
物資裝好車，已是半夜，寧凡川冇有在寧武關過夜，連夜押著車隊回了鎮北城。
臨走時，周雄送到關門口，寧凡川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周雄站在關門口，一動不動，身後的關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