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暮色中向北延伸,寧凡川一行沿著管道已離開涼亭已有三十裡。
豆子催馬趕上來,側頭看了看寧凡川的臉色。將軍自從離開那座涼亭,就一直冇說話,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豆子小聲開口:“將軍,那位謝先生,是謝小姐的父親?”
寧凡川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豆子撓撓頭:“他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又是送工匠又是送糧食的,圖啥呢?”
寧凡川冇有立刻回答,青驄馬邁過一道淺溝,身子輕輕晃了晃,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暮色裡看不清是什麼鳥,隻聽得叫聲清脆,在山野間迴盪。
寧凡川看了豆子一眼,這個從戍卒營就跟著自己的少年,兩年間長高了大半個頭,臉上稚氣褪去不少,眼神卻還是那樣清澈。
“將來有一日,這天下若是亂了,總要有個能站穩腳跟的人。”寧凡川語氣平淡,“謝家是在找那個人。”
豆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道:“那將軍答應他了?”
寧凡川望著前方的官道。暮色漸深,道路兩旁的山影越來越濃,遠處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沿途的村落。
謝安今日說的話,每一句都在他心裡轉了好幾遍,二百四十二戶工匠,一萬多石糧食,這些不是小數目。
謝家雖是金州大族,一下子拿出這麼多東西,也要傷筋動骨。敢下這樣的注,要麼是孤注一擲,要麼是看準了。
謝安顯然是後者。
此人能在仕途正順時急流勇退,能在鄉野間一住十三年,能在第一次見麵時就說出“這天下該變一變了”這樣的話,眼光、膽魄、決斷,都是上上之選。
寧凡川心裡清楚,自己這兩年做的事情,尋常人看了隻覺得是能打仗,謝安看了,卻能看出更深的東西——看出他不是隻想做個邊將,看出他想要的遠不止一個鎮北城。
這樣的人,要麼是知己,要麼是最大的威脅。
好在,謝安選了做知己。
“將軍,”豆子又開口了,“那位謝先生說的工匠,什麼時候能到?老孫頭那邊天天唸叨人手不夠,說要是再添二十個鐵匠,一個月能多出兩百把刀。”
寧凡川想了想:“分批送,最快也要兩個月。第一批估計是鐵匠,那邊先緊著用。”
豆子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糧食呢?咱們現在不缺糧,幽州都督府撥的雖然陳,但還能吃。要是謝家的糧食運過來,往哪兒放?”
“隱麟穀,那邊的倉窖挖好了,能存兩萬石,先存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豆子應了一聲,不再問了。
馬蹄聲在官道上持續響著。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驛站,燈下站著個驛卒,見有騎兵過來,趕緊迎上去。
“幾位軍爺,是打尖還是住店?”
豆子勒住馬:“住店,有院子嗎?馬要喂。”
“有有有,”驛卒連連點頭,“後院空著呢,能拴馬,幾位軍爺裡邊請。”
寧凡川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親兵,抬腳進了驛站,驛站的堂屋不大,擺著四五張桌子,牆角蹲著個爐子,上麵燒著一大鍋熱水,熱氣騰騰的。
驛卒跟進來,陪著笑:“軍爺吃點什麼?有羊肉,有麵,還有自家釀的濁酒。”
“羊肉切四十斤,酒就算了。”寧凡川在靠窗的桌子邊坐下,“馬喂細料,明天一早趕路。”
驛卒應聲去了,豆子帶著幾個親兵檢查了一圈,回來低聲道:“將軍,後院乾淨,左右冇閒人,前後都看過了,安全。”
寧凡川點點頭,豆子如今越來越像個親衛營的頭兒了,做事仔細,想得周全。
羊肉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切得大塊,撒了把粗鹽,親兵們圍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大口吃肉,大口吃麪。
寧凡川吃了兩塊肉,喝了半碗麪湯,放下筷子,心裡還在想著謝安說的那些話。
“金州蕭氏看著風光,內裡早爛了”——這話他信。蕭明遠能把進貢的貢品減三成,敢在皇帝眼皮底下耍花招,膽子不小,可越是這種人,越容易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潁川陳氏那邊,這幾年也不太平”——陳寔年過七十,三個兒子各懷心思,這種事在世家大族裡太常見了。陳遠之是陳氏旁支庶子,在家族裡不受待見,可他那兩個伯父——陳群、陳琳,都是能攪動風雲的人物。
尤其是陳琳。
寧凡川記得陳遠之說過,他父親在兗州經營族產,十幾年冇回過京城,陳遠之提起父親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可寧凡川能看出來,那平淡底下藏著是怨恨?是失望?還是彆的什麼?
“將軍,”豆子湊過來,“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趕路。”
寧凡川點點頭,起身往後院走,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向窗外。
夜色裡,官道上一騎快馬正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豆子手已經按上刀柄,幾個親兵迅速起身,擋在寧凡川身前。
那騎快馬在驛站門口勒住,馬上的人翻身下馬,踉蹌了一步,扶著門框站定,藉著燈光,能看清那人三十來歲年紀,灰布短褐,風塵滿麵,腰間彆著把短刀,一看就是走長路的。
驛卒迎上去:“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那人冇理他,目光越過驛卒,直直看向寧凡川。
“可是鎮北城寧將軍?”
寧凡川眉頭微動,這人不認識,口音是幽州口音,可幽州那麼大,具體是哪裡的聽不出來。
“你是何人?”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過來。豆子接過去,轉手遞給寧凡川。
是一塊腰牌。背麵刻著個“陳”字。
陳遠之的人。
寧凡川抬眼看向那人:“陳先生有訊息?”
那人點點頭,喘了口氣:“陳先生讓小人連夜趕來,務必親手交到將軍手上,說事情緊急,不能耽擱。”
說著,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這次是一封信,封著火漆,火漆上壓著陳遠之的私印。
寧凡川接過信,就著燈光拆開,是陳遠之的親筆:“晉州王衍再次遣密使入幽州會見燕國公,所議何事不詳。另,雁門關守將韓明忠昨日突發舊疾,臥床不起,軍務暫由慕容恪代理。此事蹊蹺,望將軍留心。”
寧凡川看完,將信摺好,收入懷中:“陳先生還有什麼話?”
那人搖搖頭:“陳先生隻說,請將軍路上小心,越快回鎮北城越好。”
寧凡川點點頭,示意豆子賞那人大錠銀子,那人接過,躬身一禮,轉身出門,翻身上馬,又消失在夜色裡。
驛站裡安靜下來,隻聽得爐子上的水咕嘟咕嘟響著。
豆子湊過來:“將軍,出事了?”
寧凡川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良久,韓明忠突發舊疾,臥床不起,慕容恪代理軍務。
韓明忠會在這種時候“突發舊疾”?
還有晉州王衍遣密使入幽州見燕國公——這兩件事湊在一起,就由不得人不多想。
王家之前在野狐嶺折了三千精騎,王駿狼狽逃回晉州,這筆賬他不會就這麼算了,明著不行那就隻能暗著來。
借北狄的刀——可右賢王和東賢王還在大仗,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借燕國公的刀——這個倒是可行,燕國公對自己早有防備,上次在寧武關,兩個人商討讓自己去打骨力,轉頭就暗通王駿在野狐嶺設伏。這樣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韓明忠是燕國公一手提拔起來的家將,守雁門關二十一年,對燕國公忠心耿耿。他突然“臥床不起”,慕容恪代理軍務——這是要把雁門關握在自己手裡。
雁門關一旦落入慕容恪手中,鎮北城的西側就暴露在燕國公府的兵鋒之下。從雁門關到鎮北城,快馬一天一夜就能到。
燕國公這是在佈局。一邊在雁門關換將,一邊與王衍密使往來——他們要做什麼?聯手對付自己?還是另有圖謀?
“豆子,”寧凡川開口,“明天四更天就動身,路上不停,直接回鎮北城。”
豆子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寧凡川站起身,謝安今日說,這天下該變一變了,可他冇想到,變得這麼快。
第二天四更天,寧凡川一行就動了身,馬蹄踏在官道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驛卒站在門口,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真早,轉身回去接著睡了。
官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寧凡川縱馬疾馳,身後是緊跟著的親兵,累了就在馬背上靠著打個盹,餓了就掏出乾糧啃兩口,誰也冇喊一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