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向北，寧凡川一行離了京城，輕車簡從，那匹從北狄繳獲的青驄馬步子穩健，寧凡川身姿筆挺，玄色披風在風中微微鼓盪。
寧凡川一行人馬從京城出來，已走了兩日。此次回京述職，皇帝賞賜頗厚，甲冑、弓矢、寶劍裝了整整一車，隨行的親衛營皆換了新衣，行進間自有一股昂揚之氣。
豆子騎馬走在最前頭，時不時回頭望一眼後頭那輛裝著賞賜的大車，嘴角咧著，壓都壓不下去。
“將軍，您說陛下賞的那張弓，真能射二百步？”
寧凡川騎在馬上，聞言看了他一眼：“想試試？”
“想，”豆子眼睛亮得很，“俺還冇見過能射二百步的弓呢。”
寧凡川笑了笑：“回了鎮北城讓你試。就怕你拉不開。”
豆子不服氣，正要說話，前頭派出的哨騎已經摺返回來，馬蹄聲急促，轉眼到了近前。
“將軍，前方五裡有一涼亭，亭中有人設茶，說是等候將軍。”
寧凡川眉頭微動：“何人？”
哨騎抱拳：“自稱姓謝，從金州來。”
謝？
寧凡川目光微凝，金州謝氏，謝道韞的家族，他在京城時去過謝家赴宴，見過謝道韞的二叔謝金和國子監祭酒周延，但謝家家主謝安，卻一直未曾謀麵。
傳聞謝安在金州，輕易不離江南。
“多少人？”
“十餘人，皆是仆從打扮，無兵甲。”哨騎頓了頓，“那人說，他名謝安。”
寧凡川勒住馬韁沉吟片刻，隨即翻身下馬，他把韁繩遞給親兵，“豆子，帶人在後頭跟著，保持半裡距離，無令不得上前。”
豆子有些緊張：“將軍，萬一……”
“冇有萬一，謝家家主親自設茶等候，我若帶兵過去，反倒失禮。”
涼亭建在官道旁的一處緩坡上，亭子不大，六角攢尖，年代有些久了，簷角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亭中設一幾，幾上擺著茶爐、茶具，爐中炭火燒得正旺，壺嘴裡冒著嫋嫋白汽。
亭中坐著一人，青衫儒巾，年約五旬，麵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鬚已見灰白。
他正提著壺往盞中注水，動作舒緩，彷彿不是在荒郊野外的涼亭，而是在自家書齋。
亭外站著七八個仆從，皆垂手而立，見寧凡川走近，並無一人上前阻攔。
“可是鎮北城寧將軍當麵？”
“正是在下。”寧凡川拱手還禮。
他放下茶壺，做了個請的手勢：“寧將軍請坐，荒郊野外，無甚好招待，隻有一壺粗茶，將軍莫要嫌棄。”
寧凡川步入亭中，在謝安對麵坐下。
茶爐燒的是炭，用的是銅壺，壺身已被煙火熏得烏黑，顯是用了多年的舊物。茶盞是越窯的青瓷，釉色溫潤，盞中茶湯清亮，帶著淡淡的栗香。
謝安將一盞茶推到他麵前。隨即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十**歲年紀，身量已長成，肩寬背直，站如鬆柏，麵容棱角分明，眉宇間隱有風霜之色，那是久在邊關纔有的印記。雙目深邃，看人時不閃不避，卻又不顯咄咄逼人。
玄色袍服外罩著件披風，領口處繡著朵小小的梅花——那是謝家的標誌，他一眼便認出來了。
“將軍從京城來？”謝安提起茶壺，給寧凡川斟了杯茶。茶水清澈，茶湯微黃，是上好的蒙頂石花。
“正是。”寧凡川接過茶盞，並不急於飲茶，“先生從金州來？”
謝安點點頭：“金州，從金州走水路到洛口，換車馬北上，昨日方到此地。”
寧凡川算了算日子，謝安出發當天正是他覲見皇帝的那天。謝安那時便動身了，可見是得了訊息就走的。
“先生專程在此等候？”寧凡川直言問道。
謝安笑了，笑容裡透著幾分坦然：“不瞞將軍，小女返京探母，路遇匪患，多虧將軍出手相救。此時老夫在金州，無法當麵致謝。此番專程趕來，一是當麵謝過將軍救女之恩，
二是——”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寧凡川，“想親眼看看，能陣斬北狄穀蠡王、在野狐嶺全殲晉州精騎的寧將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寧凡川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他不急不緩地放下茶盞，迎上謝安的目光：“先生看到了，可還滿意？”
謝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提起茶壺，替寧凡川續了半盞茶。茶水流淌的聲音細細的，在亭中格外清晰。
謝安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說家常：“老夫今年五十有三。十五歲入太學，二十歲舉孝廉，二十五歲出仕，做過縣令、郡丞、刺史府長史。四十歲那年辭官歸鄉，從此再未入仕。”
寧凡川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這三十八年裡，老夫見過的人，冇有一萬也有八千。”謝安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朝堂上的袞袞諸公，邊關裡的赳赳武夫，世家裡的翩翩公子，市井中的販夫走卒，都見過。可像將軍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
“先生這話，寧某聽不太明白。”寧凡川語氣平淡。
謝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洞明世事的通透：“十八歲的庶子，被嫡母羞辱，被父親無視，被未婚妻退婚，換作旁人，要麼自暴自棄，要麼憤世嫉俗。”
“可將軍倒好，一轉身去了幽州邊關，三年時間，從戍卒營隊正做到明威將軍，手下八千精兵，陣斬北狄穀蠡王，全殲晉州三千精騎。這等手段，這等心性，豈是尋常人能有？”
寧凡川冇有接話。
謝安直言不諱：“老夫派人查過將軍的底細，三年前離京時，將軍隻是個在侯府裡處處受氣的庶子，連下人的月例銀子都常被剋扣。”
“可到了鎮北城，短短兩年，便能帶兵打仗，能用計謀，能練兵佈陣，能識人用人。”
“那支戍卒營，在將軍接手之前，不過是邊關最不起眼的雜兵，連北狄人的小股遊騎都擋不住。可將軍接手之後，半年時間，便能奔襲三百裡，燒北狄糧草，斬穀蠡王，奔襲王庭。這等練兵之法，老夫隻在兵書上見過。”
寧凡川目光落在謝安臉上。這位當世大儒麵色平靜，眼神裡冇有試探，冇有譏誚，隻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先生究竟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