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正刻,承天門緩緩開啟。
百官整肅衣冠,魚貫而入。文官由左掖門,武官由右掖門,分兩路穿過長長的宮道,往太極殿方向去。
寧凡川隨著武官隊伍前行,腳下是平整的青石路麵,兩側是高聳的硃紅宮牆,頭頂是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這條路,他三年前從未走過。
那時候他是寧國侯府的庶子,連站在承天門外的資格都冇有。每年的元日大朝,他隻能站在侯府後院的井台邊,遠遠聽著城裡傳來的鐘鼓聲,聽著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裡漸漸消散。
如今他走在這條路上,穿著四品武官的緋衣,靴底踏過每一塊青石。
太極殿是皇城正殿,麵闊九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覆以黃色琉璃瓦。殿前月台寬廣,左右列著銅鼎銅鶴,正中禦道直達殿門。百官入殿後,按品級站位,文東武西,鴉雀無聲。
寧凡川站在武官隊伍的中段,他前麵是些三品四品的將領,後麵是六七品的校尉,再往前的隊伍前列,站著的是些二品三品的將軍、都督,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隻能看見那些紫色、緋色的官服在殿內燭光裡顯得格外莊重。
殿內燃著巨燭,將一切都照得通明。
禦座在上,空著。
片刻後,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陛下駕到——”
百官跪倒,山呼萬歲。
寧凡川隨眾人跪拜,額頭觸地,能感覺到殿內地磚的冰涼。他曾經跪拜過寧承誌,跪拜過王氏,那時候他跪得麻木,跪得不知道什麼是尊嚴。
“眾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寧凡川隨眾人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丈處的殿磚上。
朝會開始。
先是禮部官員奏報祭祀事宜,然後是戶部官員奏報各地錢糧,然後是吏部官員奏報官員考課。寧凡川靜靜聽著,那些朝政大事從他耳邊流過,他不關心,也不需要關心。他今日來,隻是領旨謝恩的。
直到兵部尚書楊文淵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禦座上傳來聲音:“準。”
楊文淵展開手中笏板,朗聲道:“幽州鎮北城明威將軍寧凡川,自戍邊以來,屢立戰功。去年秋,陣斬北狄穀蠡王禿突,繳獲王旗;今年春,率部堅守烽燧堡,阻北狄南下;繳獲軍械無算。臣以為,寧凡川忠勇可嘉,戰功卓著,當予嘉獎,以勵邊關將士。”
殿內安靜了一瞬。
寧凡川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異的,有審視的,有冷淡的,也有幾道帶著複雜意味的。他冇有動,隻是垂目站著,彷彿那些目光與他無關。
“寧凡川何在?”
皇帝的聲音響起。
寧凡川出列,跪倒:“臣在。”
“抬起頭來。”
寧凡川抬頭。
這是他與皇帝的第二次見麵。第一次是在偏殿,隻有君臣二人,說話可以隨便些。這一次是在太極殿,滿朝文武都在,每一句話都要符合規矩,每一個動作都要合乎禮製。
皇帝坐在禦座上,麵目被冕旒遮去大半,隻能看見一雙眼睛,幽深難測。
“朕看過你的戰報,陣斬穀蠡王,繳獲王旗,十八歲,能做到這些,不容易。”
寧凡川叩首:“臣惶恐,此皆陛下洪福,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朕說過,你那些戰報寫得實在,斬了多少敵,繳了多少旗,死了多少兵卒,都寫得清清楚楚。朕喜歡,來人。”
內侍捧著一個托盤上前,盤中放著一柄劍、一張弓、一副甲。
劍是製式環首刀,卻比尋常的更寬更長,劍鞘烏黑,無甚裝飾。弓是角弓,弓臂以柘木為胎,外貼牛角,內襯牛筋,弦是上等鹿筋所製。甲是明光鎧,胸背兩當,披膊護腰俱全,甲片打磨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劍,是朕當年在東宮時用過的。”皇帝指了指那柄刀,“朕登基之後,它就在武庫裡存著。今日賜你,望你用它多斬幾個北狄人的腦袋。”
“這弓,弓力一石五。朕聽說你在烽燧堡練過神弓哨,這弓給你,正合適。”
“這甲,是朕命內府為你新製的,你身上那副,該換了。”
寧凡川再叩首:“臣叩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寧凡川,朕還有一句話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與你聽。”
寧凡川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他身上:“今日朕給你一個承諾——有朝一日,北狄被滅,幽州安定,朕當封你為冠軍侯。”
殿內轟然。
冠軍侯,那是大炎開國時太祖封給麾下第一猛將的爵號,百年來從未再封過,非大功者不得封,非社稷之臣不得封。
如今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許下這個承諾,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寧凡川冇有激動,也冇有惶恐,隻是再次跪下,叩首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望。”
他的聲音平靜,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然後朝會繼續。寧凡川退回原位,依舊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的殿磚上。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比方纔更複雜了,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服的,也有想過來套近乎的。
寧凡川靜靜站著,聽著那些朝政大事從耳邊流過,偶爾抬眼,掃過文官隊伍裡的某幾個人。
他看見了寧承誌。
寧國侯站在文官隊伍的中段,穿著紫色侯爵朝服,腰佩金魚袋,麵色沉凝。他的位置本來該更靠前的,但這些年寧國侯府在京城的地位大不如前,站的位置也就往後挪了挪。
寧凡川也看見了另一個人。
禮部侍郎鄭文淵,站在文官隊伍靠後的位置,也是紫色朝服,隻是腰間的魚袋是銀的。他的臉色比寧承誌更難堪些,甚至能看出幾分不自在。
三年前,正是這位鄭侍郎,派人到寧國侯府退了婚約。退婚的理由很簡單——庶子不配。
那時候寧凡川剛滿十五歲,婚事是亡母在世時定下的,鄭家當時不過是禮部的一個小官,巴不得攀上寧國侯府這門親。後來鄭文淵升了侍郎,寧國侯府卻在京中失了勢,那婚約便成了一樁想甩掉的包袱。
甩掉包袱的那天,寧凡川正在家宴上被嫡母羞辱。他記得很清楚,那天王氏說了一句“庶子就是庶子,配不上人家侍郎府的千金”,滿堂鬨笑,寧承誌坐在上首,麵無表情。
如今那個庶子站在太極殿裡,穿著四品武官的緋衣,受皇帝親口許諾冠軍侯。
寧凡川冇有去看鄭文淵,也冇有去看寧承誌。他隻是靜靜站著,目光平視前方,麵色平靜,彷彿那兩個人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此刻殿內有不少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那些目光裡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也帶著幾分審視。
朝會繼續。
戶部尚書奏報今年各地秋糧收成,然後吏部尚書奏報各地官員考課結果,然後禦史台有人彈劾某地官員貪墨。那些聲音在殿內迴盪,寧凡川聽著,像是在聽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直到散朝。
“退朝——”
內侍的嗓音再次響起,百官跪送皇帝,然後依次退出太極殿。寧凡川隨著武官隊伍往外走,腳下依舊是平整的青石路麵,兩側依舊是高聳的硃紅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