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
寧凡川看著城外那片空曠的原野,秋收已經結束,田地裡隻剩下齊膝的秸稈茬子,遠處,幾縷炊煙從村莊裡升起,歪歪斜斜地飄向天空,很快被風吹散。
沈鶴鳴遞過來一份冊子:“將軍,這是隱麟穀那邊送來的賬目。”
寧凡川接過,翻開:斬馬刀累計一千三百四十六把。明光鎧累計一百八十七副。環首刀累計八百九十二把。
寧凡川合上冊子,還給沈鶴鳴:“告訴老孫頭,年底之前,斬馬刀要打到兩千五百把。明光鎧,打到四百副。”
沈鶴鳴應下,隨後掏出一封信:“將軍,內線又送信來了。”
信不長,但訊息不少,燕國公慕容德最近在幽州城頻繁召見各軍鎮守將,在重新調整邊軍的部署,雁門關那邊,慕容恪被正式任命為副都尉,協助韓明忠守關。
草原上,右賢王退回龍城後,開始大肆征調各部落的兵馬。東賢王那邊冇動靜,還在收攏殘兵。
親衛營的院子裡,豆子正帶著七十三個人練刀,七十三個人,在院子裡排成三排。豆子站在最前麵,舉著刀,喊一聲“劈”,七十三把刀一齊劈下。喊一聲“收”,七十三把刀一齊收回。
劈,收,劈,收。一遍一遍,反反覆覆。
太陽很毒,曬得人頭皮發麻。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乾了。但冇有一個人停,冇有一個人偷懶。
豆子穿著一身明光鎧,前胸後背兩塊大鐵板,打磨得光亮照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練了半個時辰,渾身是汗,但腰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劈,收。劈,收。
又練了半個時辰,豆子才喊了一聲:“歇一刻鐘!”
七十三個人轟然散開,有的坐下喝水,有的脫下上衣擰汗,有的靠在牆根下喘氣。
豆子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門外,寧凡川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練刀。
豆子一愣,趕緊跑過去,抱拳行禮:“將軍。”
寧凡川點點頭,看著他身上的明光鎧,問:“穿著練,習慣嗎?”
豆子道:“剛開始不習慣,太重了,跑不動。練了半個月,好多了。”
寧凡川道:“穿甲打仗,跟不穿甲打仗,是兩回事。穿甲的人,不怕箭,不怕刀,但怕熱,怕累。你們要練的,就是穿著甲還能跑,還能打。”
豆子點頭:“是。”
寧凡川看著他:“豆子,你跟著我兩年多了吧?”
豆子想了想,道:“兩年多了,將軍剛當上隊正,我在戍卒營裡混飯吃。”
寧凡川點點頭,他轉身,望著院子裡那些正在休息的親衛營兵卒,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他:“你們親衛營,是跟著我的,到時候,我衝到哪裡,你們就要跟到哪裡,”
豆子抱拳,沉聲道:“將軍放心,親衛營的人,永遠忠於將軍”
寧凡川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豆子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不動。
中州,紫宸殿的燭火燃了整整三個時辰。
當值的太監們垂首立在殿外,聽著裡頭偶爾傳來的咳嗽聲,誰也不敢動彈。已是亥時三刻,按例該落鎖了,可陛下冇發話,誰也不敢提。
皇帝李淳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案上攤著的是兵部剛呈上來的摺子——幽州請撥軍械,數目比上月又多了三成。摺子底下壓著另一份,吏部的,說的是晉州今年秋賦,又“因災”減免了五成。晉州王氏的奏報寫得懇切,說晉州百姓流離失所,請朝廷蠲免賦稅,以安民心。
他提筆,筆尖懸了半晌,終究冇落下去。
“陛下,”內侍省押班趙忠小心翼翼捧了茶盞進來,“夜深了,歇一歇罷。”
李淳冇接茶,隻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問:“趙忠,你說,晉州今年可曾受災?”
趙忠身子一僵,垂首道:“老奴不知。”
“你不知,朕也不知。”李淳笑了笑,那笑意卻冇到眼底,“隻有太原王氏知道。他們說受了災,便是受了災。他們說減免五成,便是減免五成。朕這禦筆,不過是替他們畫押罷了。”
趙忠不敢接話,隻把茶盞輕輕擱在案角。
李淳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放下。茶是今年新貢的蒙頂石花,金州蕭氏孝敬的,每年隻產那麼幾斤,全送進了宮裡。蕭明遠的奏摺寫得漂亮,說“臣雖在外藩,不敢忘君父之恩,謹以新茶奉上,表臣拳拳之心”。
茶是好茶,可一想到這茶是從金州來的,是從那個“聽調不聽宣”的蕭氏手裡來的,李淳就覺得嘴裡泛著苦。
“朕登基八年,國庫存銀越來越少,金州的茶園越開越多,晉州的良田越圈越大,潁川陳氏的宅子,比朕的皇城也差不了多少。”
趙忠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出聲。
李淳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他望著遠處皇城的輪廓。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煌煌大炎,跨地千裡,兵馬百萬,官員無數,可朕能調動的兵,有多少?二十萬。朕能收上來的賦稅,有多少?不及開國時的三成。那些世家,那些門閥,吃著朝廷的俸祿,占著朝廷的官職,卻把朝廷的銀子,裝進自家的口袋。”
他轉過身,看著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摺:“他們倒也會做人,逢年過節,該進貢進貢,該表忠表忠。可一說到正經事,一說到要他們出錢出糧,便這個說受災,那個說困難。朕是皇帝,可朕的話,出了中州,還有幾個人當真聽?”
趙忠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陛下息怒……”
“息怒?”李淳搖了搖頭,“朕冇有怒。朕隻是覺得可笑。那些世家,陰奉陽違,以公器而行私事,損國而肥己,已經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可朕拿他們有什麼辦法?朕若動硬的,他們聯手一鬨,朝廷就得亂。朕若不動,他們就一步一步,把朕的地盤,把朕的權柄,一點一點蠶食掉。”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幽州那邊,可有訊息?”
趙忠忙道:“回陛下,明威將軍寧凡川已奉旨啟程,約莫七八日後可抵京城。”
“寧凡川……”李淳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寧國侯庶子出身,從戍卒營隊正做起,陣斬北狄穀蠡王,又在野狐嶺設伏,全殲王駿三千精騎。朕看過他的戰報,寫得平平無奇,可細琢磨,每一仗都打在要害上。”
他頓了頓,又問:“你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忠小心翼翼道:“老奴未曾見過,不敢妄言。隻是聽楊懷素回來說,此人沉穩果決,不似少年。”
“沉穩果決……”李淳咀嚼著這四個字,“朕倒要看看,他是真沉穩,還是裝的,他那個嫡母,是晉州王氏的人,他那個嫡兄,當年在家宴上吟詩作對,出儘了風頭,他在寧國侯府過的什麼日子,朕能猜到幾分。如今他有了兵權,有了地盤,心裡頭,可還有朝廷?”
趙忠不敢接話。
窗外夜風又起,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