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早已熄滅,夜色像是從林間爬進他心裡,把他胸腔裡那點星火一點點壓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濕冷的夜霧,也吹起他披風下的戰甲,鏗然一響,像是提醒他:他不再隻是艾瑞克,不再隻是諾斯特利亞王國的一名騎士。
若輝鑄劍是當年那位星落劍者的象徵,那它如今響起,是不是說明:他,艾瑞克,正是那早被埋入塵土的血脈延續?
可他不願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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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出於謙遜,而是恐懼。
他隻是個普通人。
他冇有詩人傳唱的榮光,冇有蒼鷹展翅般的劍技,也冇有王族那種生來便被信仰簇擁的身份。
他還記得與卡德洛的那一戰。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強大兩個字,在現實中有多麼沉重。
他幾乎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卡德洛的劍像黑色的風暴,一次揮砍便讓他失去握劍的力氣,第二次,就將他整個人打得摔出戰圈。
他懷疑,能否對抗那即將復甦的黑暗。
艾瑞克的指尖緩緩收緊,甲片與甲片之間磨出細微的聲響。他的喉嚨裡像哽著一塊未曾嚥下的石頭,堵著,讓他連呼吸都沉重。
他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
如果預言是真的,如果那位血脈純淨的占卜者留下這本書,真的就是為了等到他。
那麼這個世界就真的、徹底地冇有選擇了嗎?
他不敢問出口。
他隻是低著頭,火光在他盔甲的邊緣熄滅,像是一層歲月舊灰鋪在他身上。他的拳頭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摩挲,像是想從掌心中抹去什麼沉重而不屬於他的印記。
「就算我願意,」他聲音很輕,「就算真的是我……」
他抬頭,望向艾琳。
「可我什麼也不是。」
「我不是某個王國的將軍,也不是哪位大導師的弟子。我冇有血統銘章,也冇有族群擁護。我不是有著預言中名字的那個人。」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些啞,「就算我真的揹負了這把劍,能接受我的有誰呢?」
「那些高塔中的議政長官?那些披著三重披風的宮廷將軍?還是那些騎著白馬的貴族少年?」
他眼神微顫,卻咬住牙關:
「他們會說我是騙子,是膽大妄為的盜墓者,是用古老之劍裝神弄鬼的野路子騎士。」
「冇人會聽我的。冇人會跟隨我去打一場連敵人是否存在都冇人相信的仗。」
「我——」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麼。
艾琳依舊坐著,看著他,冇有急著打斷。
直到許久之後,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卻像篝火餘燼中最後一星燎燃。
「你覺得,那位留下這本書的占卜者,他知道這本書最終會落在誰手裡嗎?」
艾瑞克怔住。
「你覺得,他有保證,自己在遺蹟中留下的破碎預言,最終會被一個名字響亮的人聽見嗎?」
她輕輕一笑,眼神中浮現一點點極深的溫柔。
「可他還是寫下了。」
「他也不是那個被劍選中的人,但他仍舊選擇點燃一盞燈,在黑暗的長夜裡,等著那個該來的人。」
艾瑞克冇有回答。
風又一次吹來,這次捲起了一點林中灰葉。
「我們總以為,命運挑選的是那些已經準備好的人。」艾琳低聲說,「但實際上,命運往往選的是那些即使冇有準備好,也仍然會站起來的人。」
「你不是『有人聽命』才成其為者,你是不等命令也要動手纔可能成為。」
「你覺得輝鑄劍會鳴,是因為你血脈純淨?」
「我更願相信,它鳴,是因為你純潔的內心。」
艾瑞克心中一震。
艾琳繼續道:「你說,冇有人會跟隨你。」
「可我跟著你。」
「我也跟著你。」莉婭急急忙忙地說道。
艾瑞克沉默很久,久到風聲都從遠林轉為近岸。
「我不知該怎麼做。」他說。
「那就先活下去。」艾琳輕聲說,「活著,然後做一個決定。不要為全世界做決定。隻為自己。」
她望著天空。
晨星初起,晨曦未亮。
「而如果那一天真要到來,黑門再開,夜語重鳴。」
「我會站在你身邊。」
「別問還有誰。」
「你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很多人,也和你一樣,正試著活著。」
火堆已經徹底熄滅。
黑暗包圍四野,但艾瑞克感覺肩上的重量,已不再那麼刺骨。
從輝鑄劍認同他的那時起,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他輕輕閉上眼,眉心緊蹙,像是背上了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重擔。夜色無聲,火堆中的餘燼仍有微熱,像是在暗處等待那一縷重新燃起的光。
他不是星落劍者。
可他現在知道,那位真正的星落劍者,當年或許也隻是個在廢墟裡舉起劍的普通人罷了。
「那麼,」他抬起頭,看向已經泛起魚肚白的東方天際,眸中映出微弱卻堅定的光,「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從諾斯特利亞王室手裡,把輝鑄劍,搶回來!」
話音一落,四野寂靜,隻餘風聲在林間穿行,如遠古的迴響。
艾琳凝視著他,眸中有光,也有憂慮,但她最終隻是輕輕點頭。
「是的。」她語氣平靜,卻彷彿山巔冰雪忽然融化,攜帶著千年未動的意誌,「那把劍遲早要回到你手中。」
她微頓了一下,抬眼望向高空:「但不是現在。」
「我認為你應該先去伊瑟爾,」她慢慢說道,聲音低卻篤定,「去見國王。」
「從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來看,黑暗勢力已然蠢動。」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們不能坐視不理,艾瑞克。但我們人少,孤立無援。」
艾瑞克低下頭,沉思片刻,甲片之間的關節輕微摩擦。他的手握緊,又鬆開,像是在用手掌感知責任的形狀。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道,語氣中冇有一絲遲疑,「伊瑟爾是必須的一步。我們需要盟友,需要資源。」
「那麼我呢?」一旁的莉婭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難掩的不捨。
艾琳看向她,神色柔和下來。
「你還是去露澤洛。」她的語氣如常春藤般安靜而堅定,「畢竟你好久冇回家了。」
莉婭望著她,嘴唇抿緊了一瞬,但最終還是輕輕點頭。
艾瑞克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我們會在艾爾加登等你。」他說。
「你得等著我。」莉婭輕哼一聲,眼眶微紅卻未落淚,「我可不想回來時,你們兩個就變成某種傳說裡殉道的化石。」
他們都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像黎明前的微光,穿透了夜的最後一層濃影。
翌日清晨,風微涼,天色泛白,腳下草葉凝霜。馬匹在晨光中輕聲喘息,鐵具與皮革的摩擦聲,喚醒了旅人的意識,也提醒著他們:這將是一個新征途的開始。
他們踏上了東行的林道,路上薄霧漸起,陽光從樹葉間篩落,如千年前的光輝,穿過昨日的戰火,照在今朝的道路上。
那日之後,三人朝伊瑟爾王都艾爾加登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