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輕輕將書翻到下一頁,手指停頓良久,才緩緩道:
「第三塔:夢咒塔。」
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彷彿變得格外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不該被喚醒的東西。
艾瑞克靜靜地望著她,等她繼續。莉婭已經不敢像先前那樣插嘴了,隻是悄悄縮在披風裡,抱緊了雙膝。
艾琳終於緩緩開口,目光沉靜如水:
「夢咒塔,並不建在夢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它是真實存在的,一石一木、一壁一階,皆由現實鑄成。它矗立在風落嶺與沙洛盆地之間的斷層穀中,那是一片天然的『幻覺脈場』,據說靈脈在那裡交錯如神經,晝夜都無法分清。」
「整座塔,便是在那穀底,灰白岩層中拔地而起。高不過七十尺,但地基之下,卻深入四百層的咒鎖石陣。」
她翻到書頁上的插畫圖,那不是高聳的塔,而是一個倒置三角形結構,塔基寬大,塔頂卻極小。塔身由某種灰褐色石塊砌成,嵌滿密密麻麻的精神咒紋與浮雕。
「建塔者,伊瑟琳·珞歌,精靈貴胄,出自靈光山係的洛瑟蘭家族。原本是王族的詠法者,被譽為晨星族血脈最純之女。」
「但在魔王封印失敗的那一年,她失蹤了整整三個月。」
「再出現時,已經出現在夜語者的石壇上,手執黑咒之刃,朗誦了第一篇心律倒置儀式。」
莉婭低聲驚呼:「她是精靈?精靈會叛變?」
艾琳點頭,神情冷靜:「她不隻是叛變。她是第一位,將黑魔術徹底植入自己精神結構的精靈。」
「她獻祭自己的永恆記憶,讓自己遺忘了自己是誰。」
艾瑞克的眉頭一跳:「她主動忘記?」
「是的。」艾琳目光沉靜,「她相信,記憶纔是人格的本源。而要操控他人,先要證明自我隻是可以重寫的幻覺。」
「她建塔的目的很明確:一旦血印應者被確認,她的塔將啟用幻鎖矩陣,對其展開七重人格剝離,讓他懷疑自己是誰,最終否定自己是誰。」
她翻過一頁,那是夢咒塔地下陣圖,七環套圈,每一圈刻有不同的精神詛咒術式名稱:
第一鎖:名分剝離
——讓你聽見所有人稱你為陌生之名,甚至母親也不認你。
第二鎖:記憶逆流
——讓你重新經歷一段人生,但其中全是別人對你撒的謊。
第三鎖:親情錯位
——讓你夢中重見至親,卻發現他們稱你為殺父仇人。
第四鎖:信念折影
——你的誓言被扭曲,你為之戰鬥的理念變得荒唐而可笑。
第五鎖:痛覺植入
——每次思考「我是我嗎」,都會頭痛如斧裂。
第六鎖:語言抽離
——你想開口,卻發現你不會任何語言。
第七鎖:真我塗抹
——你的名字將被塔銘覆蓋,你將以他者之名存在於世界中。
「若七鎖完成,血印者將徹底失去人格,變成一具軀殼。」
「而伊瑟琳,便可將黑王意誌,寫入其人格空白區。」
艾琳輕輕翻過最後一頁,那是一段祭文殘頁。
「伊瑟琳在建塔完成後,未再現於世。但暮塔記載說,她的身體盤坐於夢咒塔的神經核層之上。」
「她已無生命跡象,卻未腐壞,也未枯朽。」
「而她建起的七鎖之塔,在等待。」
「等待那一位,被第一塔標記,被第二塔確認,被命運標記的人走近。」
「塔陣將喚醒幻鎖,詛咒將循血而來。」
艾琳沒有翻書。
她的指尖停在上一章的末頁,那一頁的邊角微微焦黑,彷彿曾被火焰舔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以往低沉許多:
「前三座塔,分別錨定夢、魂、心誌。」
「但一切術法最終都需落在一點,身體。」
「黑魔王若要歸來,他的意誌、他的魂、他的力量,都必須被盛裝。」
「而第四塔,便是為了製造這個盛器。」
她終於翻過書頁,紙頁後是一幅圖,但不同於前三塔那種規整對稱的建築剖麵圖。
這一頁上的影象,像是一幅畸形的臟器素描。
塔的結構扭曲,形狀不規則,像某種巨大的螺殼,層層疊疊纏繞在一塊巨大的心臟狀岩核上。
莉婭看著那幅圖,臉色變了變:「這是塔?」
「是。」艾琳點頭,「但更像一座工坊。」
「它名為:血塑塔。」
「是夜語者中最孤立、最危險的一位建造的。」
艾琳輕輕按著書頁邊緣,不讓夜風掀動那一頁。
「沃斯·裡德爾,原是北域一座醫學院的活體剖解師。」
「他不懂夢術,不通咒語,更不信神。」
「但他精通一切生物的器官結構,包括不屬於現今種族的一些。」
艾瑞克眉頭一跳,緩緩道:「他是解剖師?」
「不。」艾琳聲音淡淡,「他是造物師。」
她指向那幅圖的中心,那像是塔核的位置,畫著一團不斷膨脹的肉球,中央嵌著一顆金屬般的黑色脊髓骨芯,六根粗大的骨纜從它身後延伸而出,穿透整個塔體。
「那叫骨印核。」
「是沃斯用五百種異種生物的脊柱骨熔煉重鑄而成。」
「它不死,也不活,隻是不斷生長。」
「塔的整個結構並非由石砌,而是由一層層生長出來的肉壁、骨筋、神經纏索。」
「這座塔本身,就是一頭不完整的、正在生長的巨獸。」
艾瑞克忍不住低聲問道:「那他想造的身體是什麼?」
「一個完美容器。」艾琳答。
「不是矮人的,不是人的,不是精靈,也不是獸。」
「是完全適配黑魔王靈魂波頻的術造形體,一種逆天命的『擬神體』。」
「它必須能承載黑王的魂壓,不崩不散,不爆不裂。」
「它必須能容納他的記憶與詛咒,不反噬、不抵抗。」
「它必須沒有自我。」
她翻過一頁,這一頁上是一段手繪文字,記錄著第一次「擬神體實驗」的試煉筆記,字跡極度潦草,像是邊寫邊顫抖:
「第十三試體融合失敗。」
「骨肉衝突嚴重,腦核自毀,舌吻骨發生異位繁殖。」
「上顎張開至二十四寸,吐出咒語碎片。」
「被迫封存於塔下七階,編號S-13。」
莉婭低聲道:「他造出東西了?」
「是的。」艾琳點頭,「他造出了第一批改造獸。」
「不是為了戰爭,也不是為了守塔。」
「而是為了試錯。」
「那是暮塔殘卷中最早被命名的失敗體『S-13』。」
「它原本是南境一位戰場騎士,身高七尺,戰績斐然,被沃斯強行帶入血塑塔後,剝離其靈魂,僅保留其反應中樞與神經感應。」
「他為其植入十二種骨質寄生器、四枚神經折鏡,移除語言中樞,增加一枚咒核牙。」
「結果:第十日,試體在未被喚醒的情況下,自行說出一段古黑語咒。」
「第十二日,開始攻擊牆體,並試圖以骨鉤自割脊髓。」
「第十五日,塔心判定其為自我生成者,啟用滅斷機製。」
「那具軀體,被活埋於塔下第七層,但仍未腐壞。」
艾瑞克輕聲說:「他失敗了。」
「是的。」艾琳眼中透出某種複雜情緒,「但也許,對他來說,那不是失敗。」
「他並不是為了戰勝什麼。他隻是想證明神體可以被造出來。」
「像鐵匠打劍,像泥匠塑偶。」
「他是五塔中,最像凡人的一個,也是最像神的一個。」
她合上那頁紙,沒有翻下去,似乎也不打算一口氣講完。
「血塑塔並未完全停止運作。」
「據最後一次記錄,它在第四紀元末仍在活性增殖,塔體每三十年生長一層。」
「而塔主沃斯本人並未留下死亡記錄。」
「他在最後一份手稿上隻寫了一句話:我若完成,自成器身,他若來,必住我中。」
火堆燒得正旺,映出三人臉上的光影交錯。
艾琳沒有繼續翻書,而是將指尖輕輕敲了敲封皮,像是在整理那些尚未言明的碎片。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遠方某個依舊在蠕動的東西。
「塔主沃斯·裡德爾從不相信世界會主動迎接魔王。」
「他說,『門不會自開,鑰匙不會自投,軀殼不會自然成型。』」
「所以他要親手去造,造那可以盛裝黑王之魂的容器。」
「但你若問他要造幾具,他會反問你:『你知神有幾副麵嗎?』」
艾瑞克眉頭微微一挑:「什麼意思?」
艾琳目光落在火光裡:「他從不準備隻造一個。」
「他造的,不是一具神體,而是一支兵團。」
艾琳輕聲道:「那支兵團,夜語者稱為百魂式體。」
「其名為兵團,實則不是軍隊。它們不會整齊列陣,不會聽命而行,也不會思考策略。」
「它們存在的意義,是一件事:為黑王降臨提供試體。」
她翻開書頁,圖上畫著一排排人形骸骨立架,高度參差,有人形、半獸形、甚至龍種之形。每一具骨骼架上刻滿咒文與插槽,像是等待被注入某種「意誌液體」。
「每一體式,都是一種形態嘗試。」
「百魂式,取意一百種失敗的靈魂構型。」
「沃斯在血塑塔第九層至第二十九層之間,設有魂構坑與骨印槽,他將大量捕獲的囚徒靈魂切分、重組,再嵌入這些空殼之中。」
「你甚至能在某些式體體內看到兩副脊椎、三對肋骨、雙重喉嚨、重影眼窩。」
「那不是為了威懾,而是為了適配。」
艾瑞克皺眉:「他就這麼一具一具地造?」
「他造了七十九具基礎式體,三十二具重構式,十九具強化式,五具魔骨式,以及一具未命名之形。」
艾琳指向書頁右下角,那是夜語者內部的記錄符文,像是一種刻痕式的型錄:
S-01 ~ S-79:基礎適配構體
R-01 ~ R-32:魂重組/靈脈交錯試驗體
X-01 ~ X-19:強化肌體/附咒骨胚實驗
M-01 ~ M-05:深層魔骨/死靈錨接體
Z-∞:未命名形,封存塔心層
莉婭聽得頭皮發麻:「這些都還在塔裡?」
艾琳點頭,語氣淡然:「《暮塔殘卷》最後一篇提到,至第四紀元終結前,有三十五體仍活性運轉中。」
「其中一具,在第五十層塔域外自行遊走十二晝夜,需塔心重定方位,才誘回歸。」
艾瑞克問:「那他打算怎麼讓這些東西承載魔王?」
艾琳輕輕合上書頁,低聲道:
「他不知道哪一個能承載。」
「所以,他準備了所有可能。」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凝重:
「而塔主沃斯·裡德爾並未如其他夜語者那樣留下遺骸或靈核。」
「但塔底的記憶紋中記載著他的最後一次行動:」
「他將自己拆分。」
「他將自己的神經索、骨髓鏈、心血滴、口腔腔體,分別嵌入四具構體體內。」
「他不是死了。」
「他是散開了自己。」
「他化作構件,成為整座塔的執行樞紐之一。」
「故此血塑塔,在其『未死不生』的狀態下,仍保留著驚人的『結構自生』能力。」
莉婭睜大眼睛:「就是說他可能還能再生?」
「若有人喚起這四具體,他便會回歸。作為一個由塔心重塑的新神匠。」
艾琳翻出夾在書中一張黑色羊皮紙,上麵是塔心封印圖。
「這是《殘卷》中記載的最接近成功的一具體。」
編號:Z-∞(未命名形)
結構型別:混合擬態骨筋層 半魂錨鎖陣
尺寸:標準人形,六肢附伸、尾骨未退化
狀態:沉眠·封印於塔心靜息井中,已停止增殖反應
「據推測,那一體是沃斯為歸來之魂留出的真正容器。」
「它未曾啟動,也從未暴走。」
「《殘卷》提到,它在一次神經震盪中,自我伸展成胎息狀,彷彿預知某物將來。」
「他們稱其為:殼。」
火堆燃燒了許久,木炭化為灰燼,但沒有人起身去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