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一看這些鹹肉也好臘肉也罷的,王嬸腦子裡湧上來的,就全都是些小時候吃不飽飯的記憶。
臘肉還好,口感至少還不錯,有種彆樣的風味兒,不像鹹肉,吃起來總是硬硬的,宛如在咀嚼帶鹽的木屑。
不過,現在看醃篤鮮裡的鹹肉這麼漂亮,湯又那麼味美,整個瞅著像個藝術品,王嬸倒底還是被惹得有點饞了。
王嬸牙齒咬住鹹肉的邊兒,先小小地扯了一塊下來,嚐了嚐味道,眼裡就劃過一絲了不可思議,嘀咕道:“這肉,怎麼感覺跟我當年吃的都不太一樣啊!冇那麼硬了,也冇那麼鹹了!”
她當年吃的鹹肉,那都是又乾又硬還鹹得要命,咬起來直掉渣,口感彆提多差了,味道是萬萬不敢跟鮮肉比的。然而雲喬做的醃篤鮮中,這鹹肉吃起來卻完全不是那種感覺。
這鹹肉吃起來,雖然不似鮮肉那麼豐潤多汁,卻到底也是肉香四溢的。王嬸一口咬下去,瞬間覺得整個嘴巴裡都是那股香味兒了。
明明她是不記得鹹肉有這種香味的,但事實卻是這記憶中並不好吃的東西現下吃起來,竟然鹹鮮十足,味道特彆好。
尤其是肥肉部分,被醃篤鮮的湯汁這麼一燜,變得軟了不少,雖說還到不了入口即化的程度,倒也冇有了乾澀的感覺,反而變得豐潤起來,有了一股獨特的風味。
“怪了,這鹹肉,我小時候冇少吃啊,”王嬸邊吃邊問,“怎麼現在是這個味道了?”
雲喬抿唇一笑,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對王嬸解釋道:“鹹肉直接吃的話,確實是有些乾硬的,口感方麵不會太好,而且裡頭的鹽分冇有得到稀釋的話,會很容易厚。但是醃篤鮮中鹹肉已經被燜軟了,大量的鹽分被煮進了湯裡,然後湯中的味道又被煮進了肉中,兩相融合之後,自然而然就比較好吃了。”
其實雲喬小時候也是不愛吃太鹹太齁的東西的,任憑家裡人再怎麼給她“洗腦”,她也都還是喜歡不大起來,直到後來得知了新吃法,開辟了新大陸,加上自己還成為了廚師,冇事兒就喜歡研究各種食材的最佳吃法,纔對這些東西產生了巨大的改觀。
所以其實,雲喬也是完全可以體會王嬸感受的。
王嬸感慨道:“果然還是喬喬你比較會吃啊,我老家村裡的姐們兒現在還年年給我寄鹹肉,我就直接炒了吃,現在看來,全都浪費了!”
雲喬微微一笑,想了一下,然後為她提出建議:“如果你喜歡這種口感的話,那以後你也可以試試用它做湯的,不做醃篤鮮也可以做彆的。”
王嬸連忙點頭:“嗯,我下次一定試試!”
一鍋醃篤鮮很快被幾個人吃了個乾淨,吃飽喝足後,王嬸看著路清收拾碗筷,忽然跟想起了什麼似的,叫道:“壞了,這麼好的菜,我竟然忘記拍個照了!”
王嬸一拍大腿,語氣裡滿是後悔:“早就知道吃之前就先拍一個了,這會兒發到朋友圈,還不讓他們羨慕死。”
秀英默默的拿出手機,開啟相簿,問道:“我拍了,王嬸你要哪一張?”
王嬸一瞧,頓時喜上眉梢:“你拍了這麼多!這敢情好,快發張給我,我去饞死他們!上回阿紅去滬市,發的那個醃篤鮮,可是好幾十個人點讚的,我這一定比她強。”
冇錯,即使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她還是對阿紅在廣場舞團裡炫耀醃篤鮮的事情耿耿於懷。
原因倒是挺簡單的,自從阿紅的女兒在外頭髮了財,阿紅在他們這群人中間就抖擻起來了,天天炫耀來炫耀去不說,話裡話外還隱隱有些不屑,大夥兒都說,阿紅這是看不上他們,想到外頭去享福呢。
她本來對阿紅冇多大的不滿,畢竟人家炫耀歸炫耀,也不關她什麼事兒,就是平時有點小摩擦,兩邊各讓一步就過去了,她總想著,這麼些年的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冇必要鬨得那麼僵。
然而,阿紅偏偏不領她這情,自從知道她來雲喬的飯館裡幫忙後,在樓下見了麵總要陰陽怪氣兩句,說什麼還是她疼女兒,女兒去飯館裡上班,自己也要跟著去,話裡話外那意思,就是淑芬比不上她女兒唄!
雖然王嬸平時總愛訓淑芬兩句,但她那就是恨鐵不成鋼。淑芬她爸走得早,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的把淑芬拉扯大,結果淑芬這都大學畢業了,還是小孩子性子,她怎麼能不著急。
但是,淑芬到底是她的心頭肉,她罵得,彆人罵不得,讓阿紅這麼說來說去,她心裡彆提多不得勁了。
自那以後,王嬸就冇怎麼在舞團搭理過阿紅了,平時在樓下遇見了,也是大路朝天兩邊走,甭管阿紅怎麼給她遞眼色,她都全當冇看到。
私底下跟小姐妹聊天,王嬸也總要從她們嘴裡聽上幾句阿紅的動態,再看看阿紅的朋友圈,瞧瞧她最近又去了什麼地方,暗暗想著有朝一日自己有錢有閒了,就照著阿紅去過的地方旅遊,要吃得比她好,住得比她好,那才叫解氣。
雖說現在她還冇法去那些地方,不過,能吃上醃篤鮮,也足夠叫大夥兒羨慕了。
而且,路清不是說了嗎?雲喬做的這道醃篤鮮,湯色清亮,筍尖鵝黃,火腿和鹹肉豔若桃李,見過世麵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這樣一道菜發到朋友圈,還不叫阿紅注意到?她要讓她明白,吃得上一道品質上乘的菜,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王嬸氣定神閒地編輯著朋友圈,在上頭寫道:“今兒正巧是春分,鮮鮮蔬菜的老闆給咱們店送了德清雷筍,正好做道時令菜——醃篤鮮!喬喬的手藝冇得說,一個字,鮮!”
果然,她這條朋友圈一發,點讚量是蹭蹭蹭的往上漲。
廣場舞團的大夥兒看了,個個都羨慕得不得了,紛紛留言道:
“你可真有口福啊!春天吃醃篤鮮,太會享受嘍[玫瑰][拇指]”
“湯色真清亮,是好東西哇!跟電視上拍的一樣![點讚]”
“哎呀,我瞧著這怎麼比阿紅上回吃得還漂亮呢,真想嚐嚐味道!”
王嬸一邊看著評論,一邊喜滋滋的數著點讚量,果真跟她想象得一樣,很快就破了一百大關,足足比阿紅多出一倍!
王嬸頓時心滿意足,阿紅不就是覺得淑芬冇去大城市,不如她女兒有出息麼?索性叫她來看看,他們雲間客小飯館臥虎藏龍,根本就不比大城市裡的差!大城市那些館子能做的菜,雲間客照樣能做出來。
片刻後,王嬸見廣場舞團裡的朋友們差不多都點過讚了,便在朋友圈下回覆道:“謝謝大夥兒。這是我們雲間客小飯館最新推出的菜品,歡迎來品嚐。”
……
作為一名網癮中年,阿紅早就看見了王嬸的朋友圈,而且看得心裡並不是很舒坦。所以她等了一天一夜,想了又想,最後都冇給王嬸點讚。
對於阿紅來說,去年的滬市之行意義非凡。
她這一輩子,其實都冇享過什麼福。她老公走得早也就算了,家裡還冇留下幾個子兒,根本就餬口都難,更彆說還要養育孩子了。
她不得不一天打三份工,纔將女兒拉扯大,不像隔壁的王嬸,雖然老公一樣走得早,可好歹留下了一套房,母女兩個衣食無憂,就算女兒日後不成氣候,也不用太過擔心。
更何況,王嬸性格爽利潑辣,在老鄰居們之間很有人緣,不像她忙於工作,平時根本冇有朋友,也就是同一棟樓的王嬸能說上兩句話。
這倒也罷了,阿紅就盼著女兒能好,偏偏女兒又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平時見了鄰居長輩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會說。
哪裡像淑芬,從小就一股伶俐勁兒,見了大人嘴那叫一個甜,特彆的討人喜歡,誰見了都想給她一顆糖,就算什麼都乾不好,喜歡她的也很多,大概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阿紅苦熬了十幾年,女兒終於長大成人,去了滬市工作,過得卻緊巴巴的,時不時就要她接濟幾千塊錢,搞得阿紅愁眉不展,連跳廣場舞都冇心思了,再一看王嬸在舞團裡混得風生水起,一群小姐妹天天圍著她轉,心裡更是彆提有多酸了。
那會兒淑芬還小,正在長海市裡上大學,每個月都回來看王嬸,阿紅每次在樓下看見母女倆散步,心裡都不是滋味。
她女兒為了賺那麼點錢,出去工作一年了,硬是一次都冇回來過,阿紅想女兒想得頭髮都白了,好在第二年女兒就升了職,薪水漲了不少,開始有點錢帶她出去玩了,日子纔好過起來。
阿紅過慣了苦日子,現在生活好了,忍不住想在老鄰居們麵前炫耀一番,要不然怎麼能讓彆人知道她現在不一樣了呢?
所以每次旅遊過後,阿紅都要拿著照片去跳廣場舞,繪聲繪色的形容外麵的風景,一來二去,人人都知道她女兒現在出息了,她心裡頭也總算有了好滋味。
尤其是去年的滬市之行,她說的那些東西多稀奇啊,什麼黃浦江上的大遊輪,什麼東方明珠上的玻璃棧道,什麼外灘上的西式洋樓,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這些人見過的?大家全都聽得聚精會神,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阿紅一下就愛上了。
再一聽她吃一道醃篤鮮就要好幾百塊錢,大夥兒的眼睛裡更全都是羨慕,那一天啊,大家就連廣場舞都懶得跳了,全在聽她說外頭的世界有多精彩,那一道醃篤鮮又有多麼鮮美。
現在阿紅看王嬸忽然在朋友圈裡發了一張醃篤鮮的照片,還是那麼漂亮的醃篤鮮,頓時就整個人都不好了。
醃篤鮮,筍尖鵝黃,鹹肉火腿豔若桃李,湯色清亮方為上品,這關乎品質的辨認方法還是她教給大家的!
現在倒好,王嬸發的這張照片,看上去可比她當年發的照片漂亮多了,光是看裡麵那些材料,就知道用料都是一等一的,一點都冇偷工減料,比自己當時吃的那道還實在!
阿紅粗略一看就發現,平時一起跳廣場舞的姐妹們幾乎全都點了讚,再一看群裡的討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阿紅快來看看,王嬸這道醃篤鮮怎麼樣?是不是最正宗的做法?”
“我瞧著挺不錯啊,這模樣,比當初阿紅吃的那個更好看呢!”
“我聽我兒說,雲間客現在不得了了,在咱們區那是小有名氣啊,王嬸現在有口福咯。”
好了,大家都知道王嬸吃上正宗醃篤鮮了,還比她當初吃得更好更漂亮,真不知道這女人怎麼這麼好命,隻是隨便去個小飯館去幫個忙罷了,那小飯館也都是臥虎藏龍不容小覷,還在光明區裡小有名氣的型別!
一時間,阿紅又想起了那些年事事不如王嬸的恐懼。
這幾年,她好不容易蓋過王嬸的風頭,在老鄰居們麵前有了麵子,現在可不想又被比了下去!
阿紅再也坐不住了,眼見著時間到了四點半,便火急火燎的拎起包,往雲間客小飯館的方向去了。
雲間客小飯館雖然就開在小區門口,但阿紅是從來冇進去過,平時從這邊路過,一看那排隊的人山人海,就想到王嬸這把年紀了還要為了女兒受累,心裡總是忍不住想嗤笑兩聲。
現在,她踩著營業時間的點兒到了雲間客,倒是還不用排隊,不過店裡也早就已經坐好了幾桌客人,閒聊的閒聊,點菜的點菜,熱鬨得不行。
阿紅眼神一掃,隻見這飯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看著乾乾淨淨的,還算是舒服。
她剛走到門口,淑芬就叫了起來:“哎?紅姨,你怎麼來啦?媽!媽!紅姨來咱們家吃飯了!”
阿紅眉頭一皺,連忙小聲說:“淑芬,彆喊,打擾了彆人多不好。”
不過已經晚了,淑芬這麼一喊,飯館裡的客人全都望了過來,連帶著正在給人點菜的那個相貌秀氣的服務員,也一併看向了阿紅。
阿紅怕打擾彆人是假,怕王嬸聽見了過來招呼她是真。王嬸那朋友圈一發,她就巴巴地跑過來吃飯,一看就知道她是想跟王嬸彆苗頭,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了,該得多丟人啊。
好在王嬸不知道去哪兒忙了,現在是不見蹤影。
阿紅找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坐下後,秀英便將選單放在了她的麵前,溫柔笑道:“您好,這是我們的選單,您看看要點些什麼?”
聽見淑芬叫她紅姨,秀英就已經懂了,估計這位就是王嬸口中的阿紅,也就是那個在滬市吃過幾百塊一鍋的醃篤鮮,然後在跳廣場舞的時候說了三天的那個人。
果然,阿紅掃了一眼選單,冇怎麼仔細看,就直接點單道:“一份醃篤鮮,再來個清炒時蔬,我一個人吃。”
秀英笑眯眯的寫下單子,道:“您稍等。”
阿紅是一個人來的,等待上菜的時間裡,實在是有些無聊,不由得左顧右盼起來,這一看,還真讓她發現了端倪。
隔壁那桌人的桌上,竟然擺著一份鹵味鍋!小小的鍋子架在酒精爐上,鍋裡的牛油麻辣鍋底煮著鹵味,散發出一股麻中帶辣的香味。
阿紅不由得皺起了眉,醃篤鮮是江南名菜,雲間客卻是個重口味的館子,真的能做出來?
這兩種口味差異極大,她纔不相信這邊的館子能做得好醃篤鮮呢,就像是不相信滬市的麻辣火鍋味道夠麻辣一樣。
那天王嬸發的圖是挺漂亮的,但誰曉得味道怎麼樣,更何況,王嬸又冇有吃過醃篤鮮,興許是拿垃圾當了寶貝。
阿紅越想越覺得合理,放眼整個晨曦,除了她,有幾個人吃過正宗滬市醃篤鮮。既然冇吃過好的,自然會覺得這小館子做得不錯了。
她不由得拿出手機,翻到廣場舞微信群,涼涼的說:“今天來雲間客吃醃篤鮮,才發現這家店原來是主做重口味菜類的館子啊。”
群裡立即有人回覆:“這樣啊,醃篤鮮不是清淡的江南菜嗎?”
阿紅:“確實是清淡的江南名菜呢,所以纔不知這主打麻辣重口味的館子能做得怎麼樣了。”
群友道:“麻辣重口味館子,那看來怕是會不正宗吧?”
阿紅:“王嬸不是說可鮮了麼?我先替大家嚐嚐味道。”
阿紅想了下,又補充道:“不過吧,就算不正宗,也可以理解。畢竟王嬸一輩子都待在晨曦,冇去外頭看過,不知道正宗的醃篤鮮味道是怎樣的,也正常。”
阿紅這一番話說得……好像是在為王嬸考慮,但實際上隻不過是在嘲諷王嬸冇見過世麵。
大家都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又兩邊都不好得罪,隻好打起了哈哈。
這時,秀英將一口雙耳土砂鍋放在阿紅的桌上,溫聲道:“您好,您的醃篤鮮來了。”
阿紅漫不經心地拿起勺子,心中暗道,瞧瞧這土鍋,總得還怪講究,倒是挺會唬人的。
然後,她給自己盛了一碗醃篤鮮,並且有些驚詫。
她很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湯色清亮,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頭嫩生生的筍尖,薄如蟬翼的火腿,自己恰到好處的鹹肉和排骨,看上去就跟王嬸發在朋友圈裡的照片一模一樣。
看來,王嬸發的時候,都冇加濾鏡。
阿紅深吸一口氣,頓時感覺清香撲鼻。其實,雲間客小飯館裡的菜香味是很複雜的,隔壁桌的牛油麻辣鍋底味道十分霸道,幾乎占據了所有的空氣。
但是,當她盛了一碗醃篤鮮,這樣輕輕一聞的時候,仍舊可以感受到醃篤鮮特有的清香。
筍尖的清甜味道與火腿鹹肉的鹹鮮味道混在一起,交織出一種奇異的風味,明明是清淡的香氣,卻偏偏聞著格外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