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到了外頭傳來叫喊聲陣陣,正在收拾細軟的兩夫妻紛紛抬頭望去。
朱雲富臉上的表情可是緊張了許多,就連徐梅同樣也是如此。
兩夫妻比劃著名做了個『收聲』的手勢,心照不宣地沒有出聲,裝作家中無人。
外頭就這麼叫喚了一陣,便是沒了動靜。
聽得聲音遠去,兩夫妻動作快了三分還多……
朱雲富並非是什麼迂腐之輩,甚至恰恰相反,他最是明白這種大家大戶的行事風格為何。
惹了事,若是找到正主的還好說。但若是半天尋不見人,那便是要發狂了!
如今世道可不安定……尋常農戶遭了難,便是尋去縣中報官,十有**也是沒了下文的……畢竟這荒郊野外地,便是殺了人又如何?
往坡下一拋,都等不得十二個時辰,蛇蟲鼠蟻齊上陣,都能把人吃乾抹淨,點滴不剩!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村子雖是夫妻二人從小長大的地界,但終究比不得自己這身家性命重要。
『錢財收好便是,還有我早些時融了的兩塊金子,這些我貼身放著才安心……回頭落腳,這東西可是要緊!』
『鍋碗瓢盆都給丟了……帶上何用?!又重又礙事,等尋找了他處,再去置辦也不算遲!』
『歡兒呢?叫她起來,可得上路了!』
既是要走,自當時宜早不宜遲的。
徐梅點頭應了下去,卻是露出一臉的愁容。
『歡兒還不知道這事,你說她……』
『丫頭片子懂什麼?帶上走了便是。這地方定然要出事,可是待不下去的!』
徐梅終究是沒什麼主見,被一番催促,隻得噙著眼淚去喚醒女兒。
朱雲富腦子裡頭盤算點點滴滴,將細軟打包,再回到廳堂,抄弓取刀,做出一副要上山了的打扮。
確認行頭完整,屋子裡頭傳來陣陣啜泣聲……他知曉,是歡兒聽得原委,如今既是迷茫又緊張,才會露出這般的軟弱樣。
若是男子,他少不得訓斥一番。可既是女子,他便是說不得重話。
哎,倒也罷了!
思索著,朱雲富一拽門栓,順手推開。
卻隻得是剛剛踏出一步,斜刺裡頭寒光突閃,突至身前!
朱雲富等不及反應,隻覺得右手一涼,原本握著勾刀的右手竟被整個斬下,撲通一聲掉落在地。
血水汩汩湧出,他都還未能來得及吃痛,便見三人從房門兩側竄了出來!
「按著他!這老東西要跑!快些的,搭把手!」
為首之人正是張景。
他手提勾刀,方纔一下廢了朱雲富的右手腕,如今抬腿踹來,便是正中這朱雲富胸口。
後者吃痛又脫力,整個人摔倒在地,張嘴便是咳了一口血出來。
張景隨即踹向他的腦袋,發出一聲悶響。
左側那人伸手在朱雲富懷中摸索,片刻後,他撕開衣袋子,取出兩大塊的熔金,興奮大喊。
「張哥!成了,你是神仙啊!這老東西還真有藏錢……TMD,金子!」
張景笑得猙獰,語氣更是得意。
「這老東西出手這般闊綽,我就知道家中必有錢財!怎得,平日裡頭瞧我不起?現在我有孫家人撐腰,便是要你好看!」
之前說的什麼來著?
「我遲早讓你好看!老東西!!!」
朱雲富痛得滿頭大汗,齒間滲血,看得悽慘無比。
他咬緊牙關,正想開口,一旁卻傳來聲歇斯底裡的尖叫聲。
「雲富?!我跟你們拚了!」
徐梅提著鐵鍋沖了出來,與一人扭打了起來。
張景看得煩悶,衝過去一刀抹在了徐梅脖子上。隻是開了道口子,血水噗地就湧了出來。
「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人?賤東西!」
徐梅捂著脖子摔了下去,張景身旁二人看得心驚肉跳,這會兒都是露出緊張模樣。
「怕什麼?!有孫家人撐腰,給這老東西抄家了都是正常的!」
話音未落,朱雲富掙紮著起身,眼眶滲血,渾身顫抖。
「你們,你們這幫畜生!」
屋子裡頭的朱歡哭嚎著沖了出來,提起板凳砸向張景。
後者躲閃不及,被悶了個正著……他吃痛,如今又被朱雲富抓住了衣領子,趕忙著怒吼。
「愣著幹什麼?金子給你們了……給了!幫我按著他,我要這老東西好看!」
屋子裡頭亂成一團。
而剛剛下山的周通身還未至,卻已嗅腥風撲鼻。
他眉頭微皺,提氣輕身一躍,徑直跳入到了朱雲富家的院中。
剛一著地,他便是嗅著濃濃的血腥氣,聽著裡頭朱歡的哭嚎聲……
周通不假思索,喝地一聲頂了過去,徑直撞碎了圍牆!
他目光如炬,隻是一掃,便將現狀看了個分明。
徐梅躺在了血泊中,朱雲富被釘在了大門上!如今兩人按著朱歡左右手,一個獰笑男子手提勾刀,正在她臉上劃拉,撥弄。
周通雙目赤紅,怒吼著衝上前去!
他一拳遞出。
左側之人應聲被砸倒在地,渾身血肉被生生按碎,爛在地上,成了灘渾濁物!
右邊的還未來得及反應,周通肩膀一頂,後者騰飛了出去,腦袋砸在牆上,隻是一折,頓時也沒了聲息。
張景看得個白毛巨猿沖了進來,人都嚇傻在了原地。周通可不與他分說,隻是抬掌一按,順勢就將他拍倒在地。
「朱歡!」
周通怒吼著上前,卻隻是看著觸目驚心的一幕。
丫頭臉上被切了好些個刀痕,其中一道橫貫左右,將她眼睛整個劃開。
如今不僅血肉模糊,雙眼也已被廢!
「啊!!!」
周通怒目圓睜,長毛飛散,嘶聲怒吼!
他抓起了張景的左腿,使勁在空中一掄,朝著牆壁,地上,狠狠地貫了過去!
隻是一下,張景就已是沒了求饒的動靜。再是兩下,動靜已是粘稠……三下,四下!周通再提起來,卻是隻覺得手感輕盈。
定睛望去,哪還有人樣?隻剩下了半截的腿腳!
徑直拋開,周通轉頭望去。
「朱歡,你……你還好?」
周通說不出什麼好話,連帶著聲音都發顫。
丫頭哆嗦著滑落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微顫抖著,胸膛起起落落……
「是……是誰來了?」
她認不出周通。
後者也是這才發覺,如今可是周通第一次在她麵前開口說話!
「我是周通!」
「那……那又是誰?」
周通凝噎,隻得是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朱歡摸著了白毛,雙手一緊,聲音顫抖著說道。
「大白猴子,大白猴子……你會說話了,你變大了?你成妖怪了?」
她囁嚅一陣,似是想哭,但又沒了眼淚。
周通隻得是用毛巾捂住她臉上創口,一邊安慰著,一邊帶她離開小院。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朱歡雖不知曉全過程,但在旁聽了個囫圇,自然明白來龍去脈。
更何況張景與自家積怨已久,她亦是知曉。如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便是讓周通嗓子眼都凝噎好一陣子。
如此慘案在前,周通聽得氣血翻湧,恨不得再回去將那三人挫骨揚灰!
「這事……還得怪我……」
周通語氣發顫,也是愧疚。
若是他沒有漂流到此,與朱家結緣,便是多不了這麼些個心酸事。
朱家賣不到錢,孫家尋不上門,張景也沒膽子動手。
朱歡卻是緊了緊雙手,哆哆嗦嗦地說道。
「不怪你,不怪你……」
她失血過多,身體也是冰冷。
連帶著話語都如夢囈般細碎。
「我爹說過,人心似海,深不可測……是我們料想不及,也是我心思單純……若是早個半日,也等不到張景動手……這都是緣,大白猴子,這怪不得你……」
一切緣生,一切緣落。
而朱歡,也在此刻漸漸地沒了動靜。
周通隻覺得懷中逐漸冰冷,當下心中亡魂大冒!
得救,得治!
可村子裡頭的醫師何在?周通卻是全然不知!
他腦子裡頭隻得是冒出黃家兩兄弟的樣貌……找遍山頭,便是隻有這兩個『赤腳醫生』還能幫上些許!
等不得太久,周通奮力狂奔,朝著山上使勁地開始叫嚷。
「黃大!黃二!快些出來,出來啊!!!」
虎嘯山林可得震懾一方。
可如今這猿鳴悽厲,卻是絲毫不弱於前!
周通嘶聲吶喊著,狂奔著,卻無暇顧及那提示框的內容。
大聲呼喊【熟練100/100】獲得【猿鳴】
「啊!!!!!」
崇山峻嶺之間,嘶聲長鳴悠悠,驚得白鷺鳥雀紛飛……
不消多時,周通看見了熟悉身影迎著他狂奔而來。周通懷抱著朱歡,一邊衝去一邊解釋。
「救人!」
兩兄弟反應不慢,黃大一伸手將人抱了過來,黃二扒開創口掃了眼過去,忍不住就是『哎呦』了一聲。
「草藥!大哥,還有剩的嗎?」
「沒了!得新采的才行!」
周通嘶啞地喊道。
「什麼模樣?!我去取來!」
黑鬃和江曦跟在後頭,紛紛附和。
「夯!」
「我也去!」
山頭熱鬧非凡,便是裡裡外外地忙活了一陣。
等到周通氣喘籲籲地折返回來時,卻是見著黃家兩兄弟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露出一臉難色。
黃二瞧見了他,踩著碎步湊上前來,小心翼翼道。
「周哥,這……這人傷勢太重。血止不住,恐怕性命難保。」
周通心頭一陣冰涼,不等他開口,黃大擦了擦滿手血汙,目光落寞地湊了過來。
「周哥,我下了點猛藥,大概……大概還能撐個半炷香的時間。」
周通小跑著湊了過去。
他撥開了一群走獸,瞧見躺在獸皮上的朱歡。
丫頭臉上糊著綠油油的一片,此刻聽到了動靜,卻是有了力氣起身。
周通趕忙著伸手扶了下她,卻被朱歡反手抓住了手掌。
「大白猴子,你變了好多!我都是……都是認不出你來了!」
「倒,倒是的確變了一些的……」
「那我問問,你剛才都在跟誰說話?山上還有其他妖怪嗎?」
「有的,黃家兄弟,黑鬃,還有江曦。」
「呀,你認識的真多……」
丫頭問的細碎,周通也不厭煩。
隻是他看著朱歡的力氣一點點變小了,就這麼重新躺回到了獸皮上。
她問了很多,都未曾停下過。就像是要將下半輩子沒能傾訴出口的話語,都在此刻一併說出去般使勁。
「大白猴子,大白猴子……我,讓我摸摸你的臉,行嗎?」
周通把腦袋湊了過去。
朱歡的手掌合攏起來,都還不如周通半張臉那般大。
朱歡摸得咯咯地笑著,那胸膛一上一下地起落,幅度越來越大。
彷彿隻是喘上那麼一口氣,都需要使出渾身解數般地用力……她的嘴唇開開合合,微微顫抖著。
「大白猴子,猴子……周通……」
「嗯。」
「你說,人有來生嗎?」
「……或許,有吧。」
「若是有下輩子,有下輩子……我不想當人了。」
朱歡的話語斷斷續續,她咳嗽一聲,嗆出了一大口血水。
周通想擦,卻發現不管怎麼揉……都隻能讓血跡擴散,看得愈發狼狽。
「周通,周通……下輩子,我想當妖怪。」
朱歡嘴角顫抖著向上揚起,她的眉眼微顫,卻再也擠不出半滴的淚水。
「我不想跟人打交道……它們好壞,好壞……我也想瀟灑,自在,無拘無束……周通,若有來世,你說……你說……我,我能……能……」
話梗在喉間,落不得完整。
朱歡的雙手滑落,被周通接了個正著。
她冰冷,再無體溫。
仙雲山上的飛禽走獸盡皆匯聚於周通身後,他蹲坐下來,沉默地抓著朱歡的雙手,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一定能。」
剎那之間。
周通眼前光影浮現,提示落地。
恩怨情仇,一了百了【1/1】獲得【法寶素材】
完成了任務,周通卻是一臉的茫然。
恩從何來,怨從何去?
朱家的仇人,他殺了。救人……他也盡力了。
但為何,為何……周通心中卻像是缺了個角,血水滾滾沖刷而過,都填不上這般的空蕩。
如此心境之下,周通昂揚起頭,發出了一聲悠揚的長鳴。
猿嘯山林,悠揚陣陣。
久久不能沉寂,遲遲不得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