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三十分。
巴黎巴比倫街55號的公寓。
這處公寓是伊夫•聖羅蘭後半生的家,也是他最主要、最穩定的居所。
住宅規模——占地約520平方米,擁有11個房間,並帶有一個約405平方米的花園。
公寓內部裝飾極具個人風格,以深色調為主,陳列了大量他收藏的藝術品、復古傢俱和異域風情的物件。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聖羅蘭收藏的動物頭骨,獨特甚至有些暗黑的美學趣味讓李硯感覺後背冷颼颼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負責照顧聖羅蘭的皮埃爾•貝爾熱出現在他的麵前。
這位七十七歲的老人依然身姿挺拔,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初。
「他今天精神不錯。」貝爾熱低聲說道,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溫柔。
「但你要注意時間,他隻能堅持一小時,最多一個半小時。」
李硯點點頭,跟著貝爾熱上樓。
空氣中瀰漫著蜂蠟、古籍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土耳其菸草混合的氣味——這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氣息。
兩人來到一扇雙開門前。
貝爾熱停下腳步,轉向李硯:「有幾件事你必須知道。
第一,不要試圖扶他起身,他的平衡感很差。
第二,如果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就暫時停止談話。
第三,不要表現出憐憫,他厭惡憐憫。」
貝爾熱沒等李硯回答就推開了門。
和上次一樣。
伊夫•聖羅蘭依然穿著絲綢晨衣,膝蓋上蓋著一條克什米爾羊毛毯。
瘦得驚人,肩膀在寬大的衣服裡幾乎撐不起輪廓,他轉過頭來,那雙眼睛——依然擁有穿透靈魂的力量。
深陷的眼窩,高高的顴骨,麵板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下麵青色的血管。
他的左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細長但關節突出,正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右手則相對穩定,握著一支鉛筆。
酒精和葉子真的害人不淺,伊夫•聖羅蘭現在被摧殘的像一個骨架子......
貝爾熱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給我倒杯水,」聖羅蘭指了指旁邊小桌上的水晶瓶。
「你自己也倒一杯。我們要談很久。」
...
李硯倒完水後輕輕把杯子放在輪椅扶手上的特製凹槽裡,聖羅蘭自己湊過去喝了一小口。
「謝謝,布魯斯...你學畫多久了?」
麵對伊夫聖羅蘭的突然發問,李硯快速回答道:「十年左右。」
「不是問這個。」聖羅蘭搖頭。
「我是問,你畫過多少幅人體骨骼圖?不是醫學解剖圖,是藝術解剖圖。」
李硯想了想:「大約……五十幅?」
「不夠,至少要畫兩百幅,才能真正理解線條。」
李硯倒吸一口涼氣。
藝術解剖圖對高定設計師的重要性,等同於畫家的素描功底、雕塑家的人體比例認知。
它不是加分項,而是入門必備、進階核心、頂級門檻的底層能力基石,沒有它,再極致的審美、再昂貴的麵料,都無法落地為兼具高階感與實用性的高定作品。
頂級高定品牌如YSL、Dior、Valentino的設計師,無一不精通藝術解剖。
伊夫·聖羅蘭的經典吸菸裝,肩線精準貼合鎖骨與肩峰的連線點,腰線卡在腰椎與肋骨的過渡位,既中性颯爽又不壓迫身體,核心就是對人體骨骼結構的深刻理解。
畫200幅藝術解剖圖,不是數量的堆砌,而是從懂人體到通人體的質變。
它會讓人體的骨骼輪廓、肌肉起伏、動態邏輯,徹底內化成設計師的視覺本能與設計肌肉記憶,直接推動專業能力實現3個核心躍遷,甚至改寫設計創作的底層效率與上限。
比如新手設計師畫高定版型時,可能需要反覆查閱解剖圖確認肩峰位置、腰線節點。
但當他完成200幅的專業練習後,設計師看到優雅肩型靈動裙擺的需求時,腦海裡會瞬間浮現對應的骨骼形態、肌肉線條,無需再逐點核對,能快速精準地勾勒出貼合人體邏輯的版型初稿,試錯率至少降低60%,尤其適合高定秀場緊張的創作週期
Chanel、Dior高定秀前,設計師需在1-2個月內完成數十套作品,這種本能反應至關重要。
這玩意上手挺簡單,但是想練精通有點難。
不誇張的說,李硯練這玩意大概練了一年多。
每週最少練習5次,每次練習最少兩小時。
隻要能做到耐心記結構、刻意練動態、主動結合設計思考,哪怕沒有任何繪畫天賦,跟著計劃練完一年,也能達到成熟高定設計師所需的解剖圖水平。
當然,普通設計師不用考慮學這玩意......
「第三層,左邊數第七本,拿過來。」
伊夫•聖羅蘭指了指房間另一端的書架道。
李硯找到那本書——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麵的素描本,邊緣已經磨損。他把它拿到聖羅蘭麵前。
「開啟,翻到第十四頁。」
李硯翻開,這是一係列女性背部的素描,每一幅都標註了日期和簡短的注釋。
最早的是1968年,最近的是2002年。
這是我這些年我畫的同一個主題,你能看出區別嗎?」
早期的素描線條自信、流暢,注重整體形態。
中期的變得更為大膽,有強烈的幾何感。
而後期的——2000年之後的——線條變得顫抖、猶豫,但卻有一種奇怪的穿透力,彷彿那些簡單的線條已經超越了形態本身,抓住了某種本質的東西。
「後期的更……抽象,但更真實。」
李硯試探回答。
伊夫•聖羅蘭點點頭:「因為到最後,我發現重要的不是背部看起來什麼樣,而是它感覺什麼樣。
背部承載重量,承受目光,展現脆弱。
一件晚禮服的後背開衩——那不是性感,那是信任。
女人信任你會保護她的脆弱。」
他突然咳嗽起來,咳嗽聲乾澀而痛苦。
李硯站起來想去叫人,但聖羅蘭舉起手製止了他。
咳嗽持續了近一分鐘才平息,他的臉上泛起不健康的紅暈。
「我的時間不多了。」聖羅蘭喘著氣說。
「我們進入正題,我今天叫你來,是要給你一些東西。」
李硯輕輕推動輪椅,緩緩移動到房間最深處的一張大書桌前。
書桌是拿破崙三世時期的古董,桌麵上除了幾本攤開的書,還有一個用深綠色絲綢包裹的扁平包裹。
聖羅蘭示意李硯開啟它。
絲綢下麵是一本比之前那本更厚的素描本。
封麵上沒有任何標記,隻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李硯翻開第一頁,呼吸瞬間停止了。
那是聖羅蘭的草圖——一眼就能認出的、獨一無二的線條和注釋。
但這不是他鼎盛時期的作品,而是2002年他正式退休後的創作。
第一張的日期標註著2002年9月到2003年12月之間。
「這是……」李硯說不出完整的話。
「這是我退休後畫的。」聖羅蘭平靜地說道。
「醫生說我不能再工作,但手需要活動,所以我每天畫一點,就像別人寫日記。」
李硯一頁頁翻看。
這些草圖與他熟悉的聖羅蘭風格有些不同。
一個領口的處理方式,一組袖子的變體,裙擺的褶皺研究。
線條時而堅定時而顫抖,有些頁麵上的鉛筆痕跡被水漬暈開,有些則被反覆塗改。
「我一生中設計的衣服,大多是為特定的女性——凱薩琳·德納芙、帕洛瑪·畢卡索、露露·德拉法蕾斯……
她們都是非凡的女性,但她們也是特例。
而真正的時裝,應該為每一個無名女性服務。」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輕輕開啟,貝爾熱走了進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在聖羅蘭和李硯之間移動。
「時間到了。」聖羅蘭對李硯微笑道。
「皮埃爾會送你出去。」
李硯站起來,手裡拿著素描本。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您似乎……太輕了。」
「什麼都不用說,隻需要拿作品證明YSL不是垃圾......咳咳...」
李硯深深鞠了一躬後跟著皮埃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