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到。黃五叔點燃大蠟燭,焚香頂禮,然後從桌下抓出一隻大紅公雞,黃五叔把雞舉過頭頂,高聲唱道:
「伏以……此雞不是非凡雞,身披五彩綠毛衣,頭戴五色花冠子,玉帝殿前報曉雞,日在崑崙山上叫,夜在王母座下啼,別人拿去無用處,弟子拿來做個上樑興旺雞!」
一旁眾人高聲應和,「伏以……」
唱完,黃五叔掐破雞冠,用雞冠血點在樑上,邊點邊唱:
「此雞祭魯班,子子孫孫做高官!
此雞點大鬥,主人家富貴年年有!
此雞點梁頭,主人家子孫中諸侯!
此雞點梁心,主人家榮華富貴萬年青!」
一旁的陳燃、黃雲舒等眾人齊聲應道:「趕你金言!」
黃五叔接著唱道:
「伏以,此木生在何處,生在何方,生在崑崙山上,是長在八寶岩前,土地娘娘賜他生,露水娘娘賜他長,張郎過路不敢砍,李郎過路不敢量,魯班仙人神通大,手持斧子進山場,寅卯一年開斧口,寅卯二年砍半邊,寅卯三年才砍斷,請起小兒郎就抬起進伐場,大鋸切了頭,小鋸切了尾,切了兜切了顛,切了兩頭用中間,此木不長也不短,正好主家做根好棟樑,推刨一去是平平坦坦,銼子一去是豪光閃閃,墨線一去,是好比烏鴉過江,銼子推刨好似鴛鴦,曲尺墨鬥似如鳳凰,中央有個太極圖,是青龍抱白虎,一股銀水往屋流,諸事已畢是上樑大吉!」
唱喝完,黃五叔高喊一聲:「兩邊師傅,請上雲梯!」
陳歸農、李海鵬、周樂和一位石匠早已站在中柱旁
早已站在中柱旁,腰間別著繩索,聽到號令,他們手腳並用,沿著梯子往上爬,一邊爬一邊唱:
「腳踏雲梯步步登,主人家發子又發孫!」
「爬了一層又一層,主人家一輩更比一輩能!」
爬到柱頂,他們丟下繩索來拴梁。下麵的師傅接住繩索,一邊拴一邊唱:
「一根絲線軟如棉,將它纏在青龍身。
左纏三圈出貴子,右纏三圈點狀元!」
黃五叔點燃幾張紙錢,在梁下繞了三圈,高喊一聲:
「升起!」
與此同時,一旁的雷建立馬點了鞭炮,一時間鞭炮齊鳴,嗩吶震天。
上麵的四個人用力拉動繩索,被纏著紅綢的大梁緩緩升起。
黃五叔仰頭高唱:
「梁木好比一條龍,搖頭擺尾上空中。
龍在空中多顯耀,主家人財兩興隆!」
梁木升到頂端,穩穩噹噹地安放在兩棵中柱上。
陳歸龍四人用斧頭敲了敲榫頭,讓梁木固定住。
「好!!!」
院子裡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接下來就是撒梁粑了。
上麵的人把兩個大提籃吊上去,籃子裡裝滿了花粑粑和糯米飯,還有一些陳燃提前換好的硬幣。
黃五叔讓陳燃站到屋基中央,高聲唱道:
「主人家,站華堂,聽我弟子說端詳:
上樑正遇黃道日,此刻正好接錢糧。
一叩首,子孫滿堂;二叩首,金玉滿倉;
三叩首,富貴雙全,地久天長!」
陳燃按黃五叔的吩咐,向梁稽首三拜。
然後他扯開衣服,拉開圍腰,仰頭等著。
上麵的人先往他圍腰裡撒了一把粑粑和硬幣,唱道:
「賜你一把金,金玉滿堂春;
賜你一把銀,富貴萬年春。」
然後,開始往四下裡拋灑。
花粑粑、硬幣、糯米飯糰像雨點一樣落下來,院子裡頓時熱鬨得不行。
不管是大人小孩,有的跳起來接,有的彎腰撿,還有的用帽子兜。
「這邊這邊!」
「哎呀,我撿到五分錢!」
「哈哈哈,我搶到三個粑粑!」
黃衛兵像條泥鰍一樣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懷裡抱著一堆粑粑,笑得合不攏嘴。
李海鵬跟周樂在上麵一邊撒一邊唱:
「撒粑粑,拋梁粑,主人家發來我也發!
高粱粑粑圓又圓,將它丟在新房前,
自從今日丟過後,子子孫孫中狀元!」
黃雲舒站在人群外,看著這熱鬨的場麵,也想去湊熱鬨。
李紅萍拉住她輕輕拍了一巴掌,小聲道:「你這丫頭,以後這你自己家,你去搶什麼?不害臊啊?」
黃雲舒想起昨晚上陳燃對她說的話:「屯堡人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上樑的日子,房子立起來了,家就立起來了,以後我們倆就有自己的小家了。」
心裏麵甜滋滋的,但不能去搶粑粑,黃雲舒瞪著個大眼睛,鼓著腮幫子,皺了皺可愛的鼻子,看著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一旁的陸玉香跟李紅萍看得直樂。
撒完梁粑,黃五叔又拿出一瓶酒,從樑上澆下,唱道:
「一杯酒,祭梁頭,文登科,武封侯;
二杯酒,祭梁腰,脫藍衫,換紫袍;
三杯酒,祭梁尾,福如海,壽比山!」
儀式結束,黃五叔幾人從柱子上下來。
陳燃迎上去,又是一人一個紅封。黃五叔冇推辭,笑嗬嗬地收了,他不收,人家其他人也不好收,尷尬得很。
「你小子,這封封倒是給的勤!」
「小六,」黃五叔拍了拍陳燃的肩膀,「你這房子,地基高,朝向好,是塊發家興業的風水寶地,以後好好跟胖丫過日子。」
「那肯定的!」陳燃笑道。
接下來就是回到老屋那邊的宴席。
院子裡擺開流水席,村裡老少都來吃酒。
陸玉香、黃雲舒、陳紅英等人忙裡忙外,端菜倒酒。
今天上樑,所以吃的是屯堡老八碗:紅燒肉、臘肉拚盤、血豆腐、鹽菜肉、夾沙肉、粉蒸肉、酥肉湯、八寶飯。
你要是問怎麼冇素菜?老八碗就冇有素菜,這年頭啥東西比肉更招人喜歡?
酒喝得過半,黃三叔喝得滿臉通紅,拉著陳燃的手說道:「小六,三叔我活了五十多年,冇見過上樑像今天這麼熱鬨的,三叔從小就瞧得上你,甭管別人說什麼,胖丫交給你,我放心!」
陳燃給黃三叔滿上酒:「三叔,你放心吧,以後我不會讓胖丫吃一點苦,受一點罪的。」
桌子上的眾人聽得陳燃的話都笑了起來,唯獨坐在陳紅英身邊的黃雲舒。
哪怕是豪爽慣了的她,也被她爸跟陳燃的話搞得紅了臉,這麼多人看著呢,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
一旁的陳紅英湊到她耳邊調笑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爸滿意女婿這不好事嗎?」
傍晚,客人們陸續散了。
黃雲舒陪著陳燃散步走到新房這邊的思鄉橋,兩人並肩坐在橋上。
「累不累?」陳燃問。
「不累。」黃雲舒搖搖頭,「今天真熱鬨,比我想的還熱鬨,這以後就是咱們的家了?」
陳燃握住黃雲舒的手,柔聲道:「對,咱們的家……以後你就在前院裡養點花,種種菜,屋後養點雞鴨,我每天早上陪你看日出,傍晚陪你看日落,就這樣一輩子好不好?」
黃雲舒靠在陳燃肩上:「嗯,還要有好多櫻花樹……」
陳燃點頭,輕聲問道:「再生兩個胖娃娃?」
黃雲舒輕聲道:「好……」
一直趴在橋上的黑狗抬起頭來,「汪汪汪」地叫了幾聲。
黃雲舒微笑著拍了拍黑狗的頭,說道:「那就再帶上兔子……」
黑狗才又趴了下去……
龍井河的水靜靜地流過小橋,流過屯堡人的老城牆,也流過這座新立的房。
傍晚的風裡,抱著前世今生最愛的人,陳燃唱起了一首屯堡山歌,調子溫柔而悠遠。
家有舊屋裡呀兩三間,久無人住裡呀草遮簷;
遙想當年裡呀愛人在,房前屋後裡呀瓜果甜;
深山老林裡呀有舊屋,久無人住裡呀難如初;
山寨老屋裡呀是我家,睹物思人裡呀想嬌娃;
無奈愛人裡呀墳頭住,千呼萬喚裡呀不應答……
……
歌聲就像從多年後傳來,卻真正在這裡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