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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棘城的夜很長。白茫茫的霧從格子窗戶透進來,漸漸濃稠,彎刀靜靜地躺在霧中。
長椅上的衣服冇有挪動,疊得整整齊齊,青色衣裳在半明半暗的房間中顯得格外刺眼。
睢琰起身正要走下床,地麵擺著一雙錦緞麵的白色長靴,兩足伸進去,與長靴正正貼合。
順著白光走到衣服旁邊,輕輕拿起,衣裳是輕潤浮光的雲錦。江南特有的上好布料,竟然出現在千裡之外的白棘城。
她目光望向門外,門恰好被人推開,徐諶希倚靠在門欄上,兩眼盯著她。
徐諶希的目光像白霧一樣朦朧,裡麵忽然動盪著玩味的笑意。
她一直不習慣被人盯著打量,雖然她穿著裡衣,但在徐諶希麵前,仍如一個**的人。
徐諶希恐怕已經看透她的窘迫,她有一種殺人的衝動,但她冇有去做。近年來她已經學會剋製。
她不再看向徐諶希,一眼都不看了,直接拿起衣服穿上。衣服像是為她量身裁剪,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完完全全貼合她。
衣服當然也是暖和的,深秋的風半點也吹不進來。
徐諶希輕輕掩了門進來,手上抱著一件氅衣,掛到架子上。
“白棘不比中原,多穿點。”
睢琰係完腰帶,轉身撥起氅衣穿到身上,黑色的氅衣浮著暗紋,絨毛的衣服在身上居然感覺不到厚重。
等她穿完衣服,徐諶希又把桌上的信遞到她麵前:“看看?”
“為什麼讓我看?”她問。
徐諶希神閒氣定,道:“當然是因為,寫信的人是你想殺的人。”
睢琰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因為徐諶希是個摸不透的人,是個可怕的人。能猜到她要殺誰,最簡單不過。
開啟信封,赫然就見信上寫著幾句話:
“允懷姐姐,再過兩個月就是我十六歲生辰了,允懷姐姐一定要來哦,不來我會生氣的!庚申六月二十二八,陽昭寧。”
她把信折回去,過了很久,才道:“她身邊有無數的高手,我近不了她的身。”
不止近不了,從她出現在裘遲國開始,她就已經被髮現。
她的暗殺,從未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毫無顏麵的失敗。
徐諶希道:“她的命太值錢,你給的酬勞不夠,我隻能帶你進宮。但是能不能殺了她,就看你自己了。”
睢琰並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沉默不語。隻要能避開這位小殿下身邊的高手,她自有上百種辦法殺人。
她忽然看向徐諶希,微淡的光照在徐諶希身上,她終於看清了她。
穿著極為耀眼的明紅衣裳,麵容瑩白如玉,清冽而不豔,彷彿明月白雪,可她卻有一雙如煙似水的眼睛。
這雙眼睛和她的目光接觸,勾起唇角笑了笑,道:“我也可以幫你殺她,隻要你的酬勞足夠多。”
睢琰立馬拿起桌上的刀,拒絕道:“不需要。”
“我還冇說是什麼呢?”
“什麼?”
徐諶希故意賣弄:“等到了裘遲國再告訴你。”
頓了一頓,眼睛看向她手裡的刀,繼續道:“那時我會讓你再做一次決定,到底需要不要我幫你。”
睢琰握緊刀,冷冷道:“如果你要的是昨夜那樣的酬勞,那就冇必要了。”
徐諶希的臉色竟然毫無變化,仍然笑盈盈地盯著她:“如果我說不是呢?”
——管你是不是。
睢琰在心裡默默腹誹,頓時不想再和對方搭話,簡直雞同鴨講。她平生最討厭這種、故弄玄虛的人。
徐諶希似乎也失了興致,一句話冇再說,轉身緩緩走向門外。
看著離去的背影,她實在想試一試。
刀光一閃,一刀直刺徐諶希背脊。就在快要刺進時,刀光忽然斷了。
徐諶希身子一轉,兩指抵住刀尖,瞳孔寒意森森,說出口的話比目光更冷:
“想殺我?回去再練十年。”
睢琰冇有收刀,用枯死的雙眼盯住徐諶希的手,一字一句道:“冇有刀,我也能殺人。”
突地,左手一掌呼過去,帶起一陣寒風。這一掌太快,迫得徐諶希旋身後退幾步,鬆開手中刀。
睢琰身子已掠起,趁勢拿回短刀,刀光又一閃,幾根髮絲從肩頭滑落,無聲無息撲在地上。
徐諶希看清了這一刀,也看清了截斷的頭髮。此時抬眼再去看睢琰,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另一個靈魂。
朦朧的眼睛裡開始燒起一簇熾熱的火焰,如同荒涼的沙漠,忽然下了一場暴雨。
噹的一響,睢琰收刀入鞘,連臉色都冇有變一變,依然冷厲如冰,道:
“我餓了,我要吃飯。”
午時,日光營營,寒風汲汲。
兩個身影已經騎著馬踏入沙漠中。像她們這是樣的外來客,來時靜悄悄,離開時也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徐諶希騎得很慢,不像著急趕路的人。以她們現在的腳程,十天半個月也到不了裘遲。
睢琰忍不住問:“你一點也不急?”
徐諶希反問:“我應該著急嗎?”
是的。應該著急。
因為她要殺人。
可是她偏偏冇有理由催促徐諶希。
好在徐諶希確實是個識趣的人,加快了速度。
紫紅色的天漸漸壓下來,寸草不生的荒漠開始出現了稀稀疏疏的枯樹。又翻過幾座山,天地間宛若地動山搖,山丘長滿了一聳聳的樹。
在夜色徹底來臨前,她們進了秦國地帶,伊吾城。
伊吾城看起來很淒涼,或許邊境山高路遠,都同樣的悲慼。
她們不打算在伊吾城久留,住了近城門的客棧。但徐諶希極挑剔,一點苦不肯受,偏要住頭房。
她不想費心思和徐諶希周旋,轉身進了隔壁房間:
“幫我付錢。”
徐諶希緊隨她身後,一起進門。
“小琰在哪我就在哪。”
睢琰狠狠瞪一眼警告:“不準動手動腳。”
徐諶希立刻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這麼狠心?”
睢琰隻有閉著嘴。
一個人遇到了狗皮膏藥,還有什麼好說的?
徐諶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佻:“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誰看她了?
睢琰忍不住翻個白眼,冷冷道:“出去。”
徐諶希忽然貼到她耳畔,用極其輕忽的聲音道:“你會需要我的。”
徐諶希比她高半個頭左右,抬頭的時候,唇瓣恰好拂過她耳邊。
她冇有躲避,也冇有抗拒。
徐諶希的氣息她不反感。
但徐諶希走得真快,她還站在原地,眼前早已冇有任何人了。
這客棧的上房有些陳舊了,牆麵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地上的紅毯子變得暗沉。
她躺上又冷又硬的木床時,忽然想起徐諶希,這樣簡陋的屋子,不知能不能住得慣?
夜色來臨了,屋子裡唯一的小窗放了一抹寒冷的月光進來。
睢琰不喜歡夜晚。
夜晚總是需要殺人。不是在狹長的巷子裡殺人,就是在荒涼的沙漠裡殺人。
下一次殺人是在什麼時候?
當她拔刀的那一刻,就是殺人的時刻。
她抬起右手,兩眼凝視著這隻握刀的手,粗糙、乾黃,指甲長進肉裡。
就是這隻手,殺了一個又一個人。
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究竟誰是罪有應得,誰是無辜者?再也冇辦法查明真相了。
她又伸手下去拿起刀,森寒而鋒利的刀,被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
深秋的天,漸漸變得像夏日一樣炎熱,額頭上冷汗顆顆沁出。背脊上忽然泛起一陣陣痛意,她握刀的手已經在發抖。
但她仍然緊握著她的刀,慢慢爬起身,走出房間,走到隔壁房間。
——敲響了徐諶希的房門。
徐諶希就站在房間的長廊上,靜靜地看著她。
她抬眼過去時,徐諶希臉色完全冇有表情,也冇有開口說話。隻有眼睛與眼睛在互相周旋。
她看不透徐諶希。
雖然痛意在身體裡四處奔走,但她還在保持鎮定。
“我來,”她率先開口,“求醫。”
徐諶希還是麵無表情,始終盯著她。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失望,隻側了側身,讓路給徐諶希。
徐諶希推開腐朽的木門,緩步踏進門去。她也跟進去,就站在徐諶希身後。
屋子裡隻點了一盞燭火,照著桌上的茶壺。
徐諶希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來。喝完才抬起頭看她,緩緩道:“把衣服脫了。”
她說出這句話時,就像在說一件小事那樣隨意。
睢琰身體忍不住地發抖,不得不屈服於這種壓迫。解開腰帶,一層一層散開衣裳。
青白的衣裙疊在地麵,她踏出衣裙,走到徐諶希麵前。
徐諶希抬手捏住她的腰,輕笑一聲,“做得不錯。”
接著她拿出一顆藥,放到桌麵,“吃完去把衣服穿上。”
睢琰看著她,眼睛流露出一種冷意。她久久冇有拿起桌上的藥,索性讓身體發抖。
徐諶希也看著她,眼中帶著玩味:“小琰還不穿衣服,是打算與我再度良宵嗎?”
睢琰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藥一口吞下。她撿起地上的衣服,再次一層一層穿上。
她像來時一樣走出門,回到旁邊的房間裡,最後躺到又冷又硬的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