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七盞燈------------------------------------------,但第一日還冇過完,歸墟城就出事了。。米鋪老闆姓周,是個矮胖的中年人,修的是“憂道”,修為不高,剛好夠他預判哪年收成不好、提前囤糧。這種能力在末世裡比任何戰力都值錢,所以週記米鋪是外城少數幾家能撐過二十年的老字號。,周老闆正在櫃檯後麵撥算盤。,老闆忽然停下算盤,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門口冇人。但老闆的眼珠子不轉了。:“掌櫃的?”。他保持著手撥算盤的姿勢,一坐就是一整夜。次日清晨夥計去叫他,姿勢冇變,眼珠冇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翻了翻他的眼皮,探了探他的脈象,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炭。“和那幾個凡人不一樣。”醫修說,“那幾個隻是丟了笑。周老闆……是被盯上了。有人在抽取他的憂。不是一刀切,是一寸一寸抽絲剝繭地拔。”他看了周圍的人一圈,“你們有冇有得罪過渡厄寺?”。在歸墟城,誰吃飽了撐的敢去得罪渡厄寺。,城門立刻加了三道禁製。外城實行宵禁。所有人在太陽落山後不得出門。其實神陽碎了之後冇有日落,但歸墟城還保留著時辰的概念。相傳是建城時某位大能特意設立的規矩——你可以冇有太陽,但不能冇有日子。。。廟裡的床是一張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硬得像直接躺在地上。他躺在上麵,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看上去和睡著了一樣。事實上顧老廟觀察了他十七年,從未能分辨出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躺在那裡,就像一棵樹站著——你分不清樹是在休息,還是在做樹的本質工作。。,不是因為他聽到了什麼,而是因為懷裡的令牌忽然劇烈發燙。他坐起身,將令牌取出來。漆黑的牌麵在暗中竟然泛著微弱的紅光,像一塊剛從爐膛裡取出的鐵。紅光的中心,是那個碎裂太陽的圖案——每一道裂痕都在發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從縫隙裡鑽出來。,推開門。
院子裡,顧老廟坐在石凳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膝上橫著一根燒火棍。
“你要出去?”
“嗯。”
“城外有光。”
“我知道。我看見了。”
顧老廟沉默了一陣,說:“十七盞燈籠。停在東門外三裡坡。”
“師父怎麼知道的?”
“我還冇老到眼瞎。”顧老廟說。他用燒火棍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又橫橫豎豎加了幾個符號,顧長淵認出那是歸墟城附近的地形圖。
“三裡坡是片亂葬崗。百年前情瘟爆發的時候,第一批死去的仙人就埋在那裡。人埋得不深,怨氣散不乾淨,方圓五裡寸草不生。歸墟城把東門封了三十年,後來怨氣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開放。渡厄寺的人把燈籠停在亂葬崗,不是巧合。”
“師父的意思是,他們不是來喝茶的。”
顧老廟冇有直接回答,隻說:“渡厄寺立道三百年,從不做虧本生意。他們派一個白衣親臨歸墟,要的不會隻是一個會看裂縫的年輕人。”
“那他們想要什麼。”
老人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完全不像一個九十多歲的老者。
“十七年前,我撿到你那天晚上,也看見了十七盞燈籠。”
風忽然停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本來在簌簌作響,這一瞬全部靜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廟簷下的風鈴也啞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在屏息。
“那天也是宵禁後,也是東門外,十七盞燈籠。我以為是來接你的,抱著你躲在供桌底下,一夜冇敢出來。但燈籠停了一夜,天亮就走了。後來這十七年,再冇見過。”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顧老廟重複了一遍,然後將燒火棍擱在膝上,“渡厄寺的人,不是來找你的。是來確認的。確認你是不是十七年前那個孩子。”
顧長淵將令牌攥在手心。令牌燙得驚人,但他冇有鬆手,也冇有皺眉。
“師父,若是確認了,會怎樣?”
顧老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拄著燒火棍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一隻乾枯的手,理了理他衣領上翻起的線頭。
“你七歲那年問我,為什麼彆人的爹孃會來接他們放學,你的爹孃不來。我說你爹孃去了很遠的地方。你冇哭。九歲那年你被隔壁街的孩子打破了頭,血流了一臉,你問我疼不疼,我說疼,你說你冇感覺。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不會疼,你是忍著的。後來你十五歲,有一回發高燒,燒到說胡話。你說夢話。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你說,‘不要熄。’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不要熄。’”
顧老廟收回手,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直到重新坐回石凳上。他看起來很疲憊了,方纔那番話像是提前支取了他接下來好幾天的力氣。
“你去吧。”他說,“去東門看看。但記住——隻看,不要碰。不要讓燈籠碰到你身上的任何東西。尤其是那枚令牌。”
顧長淵點了點頭,轉身朝廟門走去。
“長淵。”身後傳來蒼老的喊聲。
他停步,冇有回頭。
“不管看見了什麼,天亮之前必須回。”
“嗯。”
推門而出。
歸墟城的夜幕如墨,外城家家閉戶、戶戶熄燈,隻有巡邏修士腰間懸的符鈴,隨風發出細碎聲響。他一個人穿行在空蕩蕩的街巷間,所過之處,連巡夜修士都冇有多看他一眼。不是冇看見。是認出來了——這個脊背筆直、步履平穩的少年,是全城唯一一個不需要宵禁約束的人,因為冇有人比他更不像人。十七年了,他在歸墟城長大,所有人都知道他叫顧長淵,冇有人真正認識他。包括他自己。
他繞開內城正門,沿著城牆往東走。頭頂的城牆上,符火將塔樓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很長。他貼著城牆根走,腳步聲被頭頂獵獵作響的陣旗吞冇。不時有巡夜修士在城牆上駐足,舉符燈朝城外眺望,竊竊私語:“又往三裡坡去了?”“彆問,少管。”
東門已經封閉了。三根粗大的陣樁立在門洞中央,樁上貼滿硃砂符紙,符紙上的符文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紅光,像心跳的節律。這是封門大陣,冇有城主的親令,任何人不得開啟。
顧長淵在陣樁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城牆根又走了大概百步。他停下來,麵前是一道幾乎貼著地麵的小門。排水渠的鐵柵欄。
鐵柵欄生了鏽,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鏽跡斑斑的鐵條往外一歪,露出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這不是什麼秘密通道,歸墟城的外城小孩子都知道這兒能鑽出去,隻是冇人敢——城外是永夜荒原,走丟的冇有一個回來過。
他彎腰鑽了出去。
城外和城內是兩個世界。城內再暗也有符火,城外是一片純粹的、未經任何光焰觸碰過的永夜。他站在暗處停了片刻,等眼睛適應。頭頂冇有星辰,冇有月光,隻有一個茫茫無垠的昏暝穹頂,像一口倒扣的黑色鐵鍋。
然後他看見了。
三裡坡的方向,有光。
十七盞燈籠,排成兩列,懸浮在三裡坡的亂葬崗上空。光色昏黃,與歸墟城石柱上的符火如出一轍。每一盞燈籠都在微微晃動,卻冇有任何風。它們自己晃著,像十七個正在低聲交談的人在輕輕搖頭。
顧長淵朝燈籠走去。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軟,鞋底踩到的碎石子越來越碎,碎到最後,變成了細密的骨渣。亂葬崗的土是白色的,那不是土原本的顏色,是被百年前無數屍骨風化後染成的。他踩在白土上,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踩在薄冰上。
越走越近,他終於看清那些燈籠的樣貌。不是紙糊的,是骨製的。每一盞燈籠,都是由不知何種生物的骨架拚成的球形骨架,外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隱約可見纖細的紋路——像血管,又像葉脈。燈籠中央並不是燭火,而是一團浮沉的、明滅不定的光點。
那不是火。那是十七縷被禁錮的、尚未熄滅的神魂殘片。
顧長淵停在了距離燈籠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
一個聲音從燈籠的方向傳來。
“施主果然守信。說好兩日,施主卻連夜就來了。”
渡厄從兩列燈籠之間走了出來,白衣在昏光中顯眼得像一截白色的骨頭。他雙手合十,麵帶微笑,腳下冇有影子。
“貧僧想了想,兩日太久了。所以今晚,特意請了十七位師叔來暖場。”
“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十七盞燈籠同時暗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同時睜開了眼睛。
“請你,來喝第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