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看著我從山崖縱身跳下,九微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她不明白,為何心口會痛得如同針紮。
她剛想跟著跳下去,卻被追來的沈玉書死死抱住。
“不要!九微,下麵是萬丈深淵,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送死!”
最終,她還是僵在原地,任由沈玉書將她擁入懷中。
許久之後,仍是狐身的雪漪氣喘籲籲跑來。
“山腳下有具屍體,被狼啃得麵目全非,你們彆去看了。我隻撿到這個。”
她將口中叼著的東西放在地上。
當九微看清那東西時,喉間又是一陣腥甜。
那是一枚沾滿鮮血的護身符。
她認得。
上一世,她傷勢久治不愈,我把脖子上這枚護身符摘下,給她戴上。
我說:“此符可保我平安,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這一世,我冇有收養她,這護身符,自然從未離身。
她死死抓住沈玉書的手臂:“我們去找他好不好?他是你親弟弟,不能讓他孤零零躺在山下,連個墓碑都冇有。”
可沈玉書卻一口回絕:
“山下是狼窩,誰敢去收屍?他落得這般下場,是命中註定。我們回家,商量婚事。”
九微心頭巨震。
腦海中,一遍遍迴盪著我跳崖前的那句話:
“我笑你無知,笑你愚昧,笑你眼瞎......”
不對啊。
沈玉書明明是世上最良善之人,怎麼會對親生弟弟如此殘忍?
見她失神,雪漪冷嘲道:
“呦,這是什麼表情?你不是說隻愛沈玉書嗎?我們狐族最忠情愛,你這般三心二意,我回狐族定稟告長老,治你貪得無厭之罪!”
九微猛地回過神,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愛沈玉書,對,我隻愛沈玉書!”
她拉起沈玉書的手,聲音顫抖卻堅定:
“如今沈驚塵不在了,你要步步高昇,會難上許多。但你放心,就算散儘畢生法力,我也會助你成事!”
6
我並冇有死。
身體如破碎的沙袋一般砸落穀底,我絕望地發現,自己竟還有意識,清晰地感受著粉身碎骨的劇痛。
那是一種深入靈魂的痛。
緊接著,狼嚎聲越來越近。
我閉上眼,靜待死亡。
可預想中的撕咬並未降臨,身上的劇痛,反而一點點消散。
我猛地睜眼,看見胸前那枚護身符,正散發著柔和的光罩,將我護在其中。
光罩之外,狼群環伺,眼露凶光,卻無法靠近。
約莫半柱香後,我終於能動了。
強烈的求生欲湧上心頭,我連滾帶爬,衝出狼群包圍。
剛跑到山外,便撞進一個人的懷裡,隨即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鼻腔裡充斥著濃鬱的草藥味。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友,你醒了。”
我一動,全身骨頭哢哢作響,疼得齜牙咧嘴。
“哎呦,小祖宗,我好不容易給你接好的骨頭,可彆再弄斷了。”
我抬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白髮蒼蒼,滿臉褶皺,卻精神矍鑠,臉上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
十年前,我與沈玉書一同上山打獵。
遠遠聽見猛獸嘶吼,還有淒厲的慘叫。
我衝過去時,隻看見一團小小的紅色毛團,正被幾頭猛獸圍攻。
它們將那毛團扔進草叢,轉而撲向我。
我毫無懼色,舉起鐮刀,拚死相搏。
那時我才十歲,不知哪來的勇氣,隻覺得渾身充滿力量,彷彿肩負著某種使命。
直到將兩頭猛獸重傷趕跑,我自己也渾身是傷,倒在草叢裡。
沈玉書這纔敢跑出來,對著猛獸遠去的背影,揮著棍子大喊:
“一群畜生,就該砍死你們!”
或許,就是那一刻,草叢裡悠悠轉醒的九微,第一眼看見的,是沈玉書。
7
沈玉書裝模作樣一番,纔想起我。
見我渾身是血,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叫:
“沈驚塵,你是不是死了?那你就死在這兒吧!家裡正好少一張嘴!你做鬼彆怨我,是你自己非要送死!”
說完,他轉身就跑。
後來,這位老道長出現,不知給我敷了什麼奇藥,致命的傷口竟漸漸癒合。
他將那枚護身符掛在我脖子上:
“小友,你日後莫要再這般逞能。你身負大氣運,可也不是這麼用的。切記,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值得你捨命相救。”
“貧道算出你命中有一大劫,九死一生。若能渡過,必能顯露真身,前途不可限量。這道符,危急關頭可保你一命,切莫離身。”
如今想來,真是一語成讖。
上一世,我把護身符給了九微。
若它還在,我或許不會死得那般淒慘。
老道長見我認出他,笑得更開懷。
他扶我坐起,將一個葫蘆遞到我嘴邊。
我以為是藥,入口卻是辛辣烈酒,嗆得我涕淚橫流。
“咳咳......這是酒?”
“對嘍!”
他哈哈大笑:“身上的傷,藥能治。心裡的傷,隻有酒能醫。喝吧,我去弄點下酒菜。”
莫名地,我與他一杯接一杯,對飲起來。
交談中我才知道,他是禦靈派雲虛道長,年輕時因愛上一隻小妖,被門派逐出師門。小妖離世後,他便雲遊四方,逍遙人間。
“你家那兩隻狐狸,並非什麼上仙,不過是百年小妖,距離成仙,還差九千年。”
“小友,酒已入喉,心中有什麼不快,就哭出來吧。”
酒勁上湧,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最後放聲大哭。
彷彿要將這二十年來的所有委屈,一次性哭乾。
其實在那個家裡,我早已撐不下去。
沈玉書一直抹黑我,抬高他自己。
我冇有朋友,連一個願意聽我說一句話的人都冇有。
直到九微出現。
無數個孤獨心碎的夜晚,是她小小的一團,趴在桌上,陪我看月光,聽我喃喃自語。
即便她從不迴應,在我心中,她也是我唯一的光。
我從未想過,這個我傾儘一切去信任、去守護的小狐狸,會傷我最深。
哭了整整一夜,眼淚流儘,心也空了。
雲虛道長問我:“進京吧,走你該走的路。”
我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對!從今天起,纔是我真正的重生。我要去爭,屬於我的前程!”
8
很快,會試之日來臨。
雲虛道長給我一道符,可模糊我在眾人眼中的樣貌,令人過目即忘。
果然,在客棧裡,我遇見了沈玉書、九微與雪漪。
此時雪漪已化為人形,容貌雖不及九微,卻身段妖嬈,媚骨天成。
三人一進門,便引來無數目光。
沈玉書昂首挺胸,得意得快要飄上天。
“小二,給我們一間上房!”
九微卻淡淡開口:“兩間。他們二人一間,我獨自一間。”
沈玉書皺眉:“你們早晚都是我的人,何必分房。”
九微不理會,跟著小二徑直上樓。
路過我身邊時,她突然頓住腳步,疑惑地看向我。
我冷哼一聲,自顧自飲酒。
她上前一步:“小女子可否請教公子名諱?”
我淡聲迴應:“你我無緣,不必知曉。”
“抱歉,公子身上氣息,與我一位舊友極為相似,打擾了。”
她離去的背影,竟帶著一絲落寞。
會試當日,我思如泉湧,下筆有神,一氣嗬成。
隨後藉口提前交卷,悄悄返回客棧。
我的房間,就在九微隔壁。
我捅破窗紙,向內望去。
果然,端坐施法的九微,片刻後麵色一沉。
她皺眉對雪漪道:“奇怪,我為何看不清考生試捲上的名字了?”
“不對,靈兮,你與我一同施法,不然沈玉書就完了。”
“我纔不要,當官多累。現在有吃有喝有錢花,逍遙自在多好。”
九微臉色更難看:“玉書生性良善,本就該身居高位,造福百姓,積攢功德!若不是你整日帶他花天酒地,他怎會荒廢學業!”
“哼,當官不就是為了錢嗎!”
二人越吵越凶。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如我所料。
上一世,她知道我文采最好,隻需等交卷後,悄悄調換我與沈玉書的卷子即可。
可這一世,我刻意遠離,她根本不知道該換誰的卷子。
她隻記得最終上榜的名字,卻不知道那些人長什麼樣子。
她隻能施法檢視每一張試捲上的名字,再做手腳。
而我早已在她門外不起眼處,貼下符咒,擾亂她的天眼。
就在這時,雪漪驚呼:“你瘋了!魂魄離體闖入考場,會耗損你大半法力!”
“管不了那麼多了!時間快到,我不能讓玉書落榜!”
話音落,她周身紅光暴漲,一道虛影破門而出,直奔考場。
9
九微最終還是失敗了。
當她魂魄趕到考場時,驚愕地發現,沈玉書竟隻在卷子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其餘一字未動。
她心一點點涼透。
這根本冇法換。
無論把這張白卷換給誰,都會立刻暴露,一查便知。
當她魂魄歸體的那一刻,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她不明白,上一世明明不是這樣。
我對她溫柔體貼,沈玉書即便無心學業,也好歹能寫上幾篇文章。
難道,她真的錯了?
不久,沈玉書回來了。
九微驚愕地發現,他臉上冇有絲毫愧疚,反而一臉坦然,手裡還提著兩壺酒。
一進門,便仰頭猛灌幾口。
九微臉色鐵青:“考得如何?”
“哦,挺好的。”
九微的心,徹底沉入穀底。
他竟然還能麵不改色地撒謊。
“快來喝酒,考試實在枯燥。這官當不當無所謂,反正有你們在,我運氣好得很,逢賭必贏,出門見財,何必辛苦當官?這般日子,豈不美哉!”
聽完這話,九微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滑落。
心中那個她一直不敢麵對的答案,終於呼之慾出。
她猛地起身,衝出房間,敲響了我的房門。
可我早已離開。
她怔怔坐在我睡過的床上,淚如雨下。
“驚塵,是你對不對?你冇有死,對不對?”
“我......好想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而此時,我正與雲虛道長在京城最好的酒樓,把酒言歡。
“貧道方纔掐算,你此次必中會元。隻是殿試比上一世提前,紫微星黯淡,恐怕皇上時日無多。”
“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準備。皇上無子嗣,若他駕崩,這天下......”
雲虛道長撫須一笑:“天機不可泄露。”
10
殿試之日,皇帝親臨監考。
我看見,沈玉書竟然也站在殿中。
殿外,還站著父親、九微與雪漪。
這我並不意外。
雲虛道長早已告訴我,九微耗儘八成功力,給皇上托夢,一口咬定沈玉書是天選之子。
皇上這才破格,讓他參加殿試。
這一次,我冇有再用易容符。
我以真麵目,光明正大地站在大殿之上。
沈玉書看見我,嚇得差點癱坐在地上。
“沈驚塵!你是人是鬼!”
我冷喝一聲:“堂堂殿試,你竟敢殿前失儀,不砍頭,已是萬幸!”
他看清我有影子,咬牙切齒道:
“你參加殿試又如何?我的兩隻狐狸說了,狀元隻能是我!我會讓她們把你變成我身邊一條狗!”
我懶得理他,徑直入座。
耳邊,突然傳來九微空靈的聲音:
“驚塵!你真的冇死,太好了。考完出來,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好不好?”
我置若罔聞,專心答題。
鐘聲響起,考生們依次交卷。
皇帝隨手翻閱著試卷。
就在這時,我突然高聲喝道:
“啟稟皇上,有人作弊!”
這一聲,鏗鏘有力,滿殿皆驚。
我指著皇帝手中那份試卷:“這份,是臣沈驚塵的卷子。請皇上細看,上麵名字,是否已變成沈玉書?”
沈玉書臉色慘白,卻仍在狡辯:
“你胡說!卷子上本就是我的名字!你是嫉妒我,想搶我的功名!”
我不理他,繼續道:“皇上,臣在捲上做了隱秘標記,隻有臣一人知曉,一問便知。”
皇帝點頭,看向沈玉書:“你可知卷中標記?”
沈玉書慌了,“噗通”跪倒,不停磕頭:
“皇上明鑒!他是臣弟,從小就與臣作對!他是故意陷害臣啊!”
我冷嗤:“說不出標記,就不必強辯。皇上,臣在文末寫有兩句藏頭詩,句首一字,連起來正是臣名——沈驚塵!”
皇帝一看,果然如此,龍顏大怒:
“來人!將沈玉書拖下去,立即問斬!”
就在此時,雲虛道長踏空而來,朗聲道:
“且慢!皇上,不想看一看,那位給您托夢的九尾上仙,究竟是何方神聖嗎?”
11
皇上聞言,命人將九微與雪漪帶上殿。
沈玉書看見九微,立刻爬到她腳邊:“救我!快救我!”
九微眼中隻剩失望:“你真是無藥可救。”
沈玉書瞬間急眼,破口大罵:
“你這臭狐狸!是你逼我參加什麼狗屁殿試,說我能當大官!現在你是什麼態度!”
“我看你就是徒有虛名的婊子!跟沈驚塵那個王八蛋合起夥來害我,對不對!”
我淡漠地看著九微。
她臉上冇有太多傷心,想必這些日子,她早已被沈玉書傷透了心。
她冇有看沈玉書,徑直走到我麵前,柔聲道:
“驚塵,你氣色好了許多,也比從前健壯了。”
她伸出手,想觸碰我的臉,被我側身躲開。
“九微,你還要對我用什麼妖術?閹了我,還是直接殺了我?”
她眼中瞬間蓄滿淚水:“驚塵,你就是這麼看我的嗎?”
“你走之後,我才發現,我日夜想的、唸的,全都是你。驚塵,我欠沈玉書一條命,這一次,我必須讓他成功。但我答應你,等他成為狀元,我便嫁你,我們遠離塵囂,找一處青山綠水,共度一生,好不好?”
“不好。”我聲音冰冷,“我早就說過,我不要你了。”
說完,我退到雲虛道長身後。
九微看看地上瑟瑟發抖的沈玉書,又看看絕情的我,終於咬牙下定決心。
她騰空而起,雙手快速結印,厲聲喝道:
“時光逆流!”
可下一秒,我身上金光萬丈,一條金龍自體內沖天而起,一尾將九微狠狠抽落在地。
她口吐鮮血,難以置信: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我冇有看她,而是看向渾身激動顫抖的皇帝。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老淚縱橫:
“皇兒!你是朕當年在繈褓中,被流寇搶走的皇兒啊!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我也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父皇!兒臣終於見到您了!”
其實昨夜,雲虛道長已將一切告知我。
上一世,他本要在皇上麵前,為我顯露真身。
可他在尋我途中遭遇雷劫,等傷愈複出,我早已慘死宮中。
“看來,你命中那一大劫,是天定,躲不過。”
但這一世,一切都來得及。
父親與沈玉書見狀,嚇得紛紛跪倒,痛哭求饒:
“我們好歹養育你一場!你不給我們榮華富貴也就罷了,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
我嫌惡地一腳踹開他們。
“我終於明白,你為何從小虐待我。我根本不是你親生兒子,隻是你撿回來,給你兒子當牛做馬的奴隸!”
“你們從未給過我半分溫情,憑什麼讓我饒了你們?今日下場,是你們罪有應得!來人,拉下去,斬!”
我轉身,走到奄奄一息的九微麵前。
“九微,十年前救你的人,是我,不是他。是你自己,矇蔽了雙眼,錯付了一生。
我需要你的時候,你視我如草芥。如今你想回頭,晚了。”
九微趴在地上,失聲痛哭:
“我真的錯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早已愛上你。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對不對......”
我冇有迴應,隻對雲虛道長微微頷首。
他一道符咒打出,九微與雪漪瞬間被打回原形。
“我會將你們送回狐族,交給長老處置,永世不得出山。”
與父皇相認第三年,父皇駕崩,我登基為帝。
登基第一道聖旨便是:
舉國之內,嚴禁狐妖出冇。
從此,那些愛恨癡纏,終究化作塵土,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