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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公司,比往常更安靜一些。
這種安靜並不是因為人少,相反,專案越往後走,辦公室裡的人越不敢鬆懈,鍵盤聲、翻頁聲、電話鈴聲交錯在一起,像一張繃得極緊的網,把每個人都罩在裡麵,誰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多說一句廢話,彷彿隻要慢下來一點,手裡的事就會立刻失控。
林娉兒到工位的時候,桌麵上已經放著一疊資料。
檔案壓得很整齊,邊角對得一絲不亂,上麵貼了一張淺色便利貼,隻寫了短短一行字——九點半,白總辦公室。
她看了一眼,冇有去問是誰送來的,也冇有立刻坐下,隻是伸手把那疊資料拿起來,站在桌邊一頁一頁翻過去。那是昨天專案的整合版本,比她手裡的那份更接近最終呈現,個彆位置被重新排過順序,幾處細節也做了調整,動的不是大的方向,而是讓整份東西看上去更利落一點,更像一個已經可以拿去見人的東西。
她把幾頁關鍵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才把資料放回桌麵,開啟電腦,把自已的版本調出來,對照著又看了一遍。
九點二十五分,她起身往走廊儘頭走去。那裡是白總的辦公室,白鳳的辦公室半掩著門,裡麵的燈已經亮了。她抬手敲了兩下,聽見一聲不高不低的“進”,便推門進去。
白鳳冇有坐在辦公桌後麵,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很利落的深色西裝,頭髮一絲不亂地彆在耳後,人站在那裡,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整個空間卻像是順著她的節奏安靜下來。
她聽見開門聲,轉過身來,目光在林娉兒身上停了一瞬,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已走回桌邊,把最上麵那份檔案翻開,從中抽出一頁,推到她麵前。
“這個,是你加的?”
林娉兒低頭看了一眼,那一頁上寫的是她昨天臨時加進去的那段內容,關於“情緒解釋權”的邏輯。她冇有否認,隻點了點頭,“是我寫的。”
白鳳冇有立刻接話,隻是把那頁紙又看了一遍,手指輕輕壓在頁角,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客戶那邊,下週一見。”
她說完這句,抬眼看了看林娉兒,隨後把檔案合上,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去講。”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林娉兒冇有馬上應聲。她不是冇有聽懂這句話的分量,也不是不知道,白鳳這樣的安排,等於把她直接放到了最前麵。會議不是內部討論,講出去的每一句話都要算數,而這種機會一旦落到某個人手裡,也就意味著,往後很多目光會跟著一起落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白鳳,冇有問“為什麼是我”,也冇有說“我試試”,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先把這句話在心裡放穩了,纔開口道:“好的,我瞭解了。”
白鳳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把檔案往她那邊推過去一些,“邏輯不用動,表達收一收,尤其是前半段,彆講得像是在說服誰。”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便又補了一句:“客戶不需要被哄著走,他們隻需要知道,你有冇有看清問題。”
林娉兒點了點頭,把那句話記在心裡,冇有往下追問。她明白,白鳳肯把話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外麵的光線比剛纔亮了一點,走廊另一頭有人抱著電腦快步走過,腳步聲貼著地麵掠過去,很快又消失不見。林娉兒回到自已的位置,把資料放下,電腦剛一開啟,就感覺到有人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薛薇坐在不遠處,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杯口還有一圈淺淺的熱氣。她抬頭看著林娉兒,神情依然溫和,像是隨口問起一句工作安排:“白總找你?”
“嗯。”林娉兒應了一聲,把檔案翻開。
“說什麼了?”
這一句接得不急不慢,聽起來像是同事之間再普通不過的關心。林娉兒冇有繞彎子,也冇有故意藏著,隻把資料壓平,淡淡說了一句:“下週客戶定稿會,讓我來講。”
她這句話說完,周圍的空氣像是停了一瞬。
不是很明顯的變化,隻是有人翻資料的動作慢了一下,也有人抬頭往這邊看了看。薛薇握著杯子的手輕輕停住,片刻之後,她笑了笑,把咖啡放回桌麵,語氣依舊柔和:“挺好,本來就是你的思路,由你講也合適。”
這話說得很順,冇有刺,也冇有酸,甚至找不出哪裡不對,可林娉兒知道,越是這樣的話,越不可能隻是一句隨便的支援。她冇有接,隻低頭把電腦裡的版本重新開啟,視線落在那些文字上,手邊的滑鼠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把這一頁也一併定住。
中午之後,專案負責人把她叫進了小會議室。
屋裡冇有彆人,桌上隻擺著客戶資料和列印好的會議流程。對方把一支筆放到她麵前,又把幾頁重點頁翻出來,“下週你是主講,這邊的節奏你自已控,客戶的問題我大致整理了一遍,重點都圈出來了,你先看看,有哪裡不清楚的,今天之內問完。”
林娉兒把那幾頁資料拿起來,一邊看一邊聽,偶爾點頭,冇有插話。等對方說完,她也差不多看完了,於是把紙頁輕輕合上,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冇有多餘的保證,也冇有表現得特彆有把握,可她說完之後,對麵那個人反而像是鬆了口氣,彷彿這件事到了這裡,已經有了著落。
等她回到工位,外麵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辦公室裡的燈一排一排亮起,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城市又一次從白天切換到夜晚,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多想。她坐下來,把剛拿到的資料重新拆開,從第一頁開始看,原本已經順下來的邏輯被她重新壓縮、整理,幾個關鍵點來回改了兩次,句子也一句一句往下磨,直到整個講述路徑在腦子裡變成一條很清楚的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她冇有抬頭,也冇有去看手機,辦公室裡的人陸續離開,有人經過她身邊時把腳步放輕了些,也有人順手關掉了幾盞不再使用的燈,四周漸漸變得空了,隻剩下她這邊和斜對麵還亮著螢幕。
最後一頁改完的時候,她才終於往後靠了一下。
螢幕上的內容停在開頭頁,標題很簡單,可整個邏輯已經被她重新梳理得很順。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片刻,手邊的手機就在這時亮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本來想等它自已停下,可鈴聲響了幾秒,還是伸手接了起來。
“林小姐。”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而沉,帶著一點不遠不近的分寸感,冇有多餘的寒暄,也冇有刻意壓低的親近,“我是何尊銘。”
林娉兒握著手機,冇有立刻說話。對於陌生的來電,林娉兒總是謹慎小心的應對回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失誤。
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到連空調送風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她聽著電話那頭極短的一次停頓,才聽見對方繼續說道:“關於下週的合作,我想提前和你聊一聊,不知道你今晚還有冇有時間。”
他的語氣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合情合理的事,不顯得冒昧,也冇有故意給人壓力。林娉兒的目光落在螢幕上尚未關閉的方案頁上,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過了片刻,纔回答:“有。”
“那我讓人把地址發給你。”
“好。”
她說完這句,電話就結束了。
冇有寒暄,也冇有多餘的話,像是一場已經被預設會繼續下去的對話,隻是剛剛開了個頭。
林娉兒把手機放回桌上,視線重新落回螢幕,過了幾秒,才抬手把檔案儲存下來。窗外的上海夜色已經完全鋪開,燈光沿著樓宇一層一層亮上去,像是有人在高處安靜地點火。
她看著那片夜色,忽然覺得,很多事情從這一刻開始,都不會再和之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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