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茶潑醒------------------------------------------。，不是涼水。是茶。冷的，隔夜的，帶著一股澀味的茶。那股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淌進領口，冰得她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鞋尖正碾在她撐著地麵的右手手背上，不輕不重，像碾一隻蟲子。“五妹妹，祖母的壽宴還有半個時辰就開席了，你倒睡得香甜。”，嬌嬌軟軟的，像裹了一層蜜。可那蜜底下藏著針，沈玉翡聽得真真切切。。大腦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哢哢哢地轉了幾圈，然後大量陌生的畫麵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來。。庶女。生母衛氏，三年前病死了。嫡母宋氏。嫡姐沈玉瑤。這個踩著她手的人，就是沈玉瑤。。這具身體的原主在這個家裡活了十五年，捱過多少打罵、受過多少冷眼，一筆一筆全刻在骨頭裡。沈玉翡像是翻開了一本沾滿淚痕的賬本，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字：忍。，因為不肯把生母留下的一隻碎冰紋殘瓶給沈玉瑤把玩，被推了一把，後腦勺撞上門框，暈了過去。。。前世的記憶也回來了。她叫沈翡，供應鏈管理碩士，在一家陶瓷集團乾了八年，從跟單做到采購總監。去景德鎮談古法複原專案的路上，飛機失事。最後一幕是舷窗外翻滾的雲層，和手裡攥著的一片碎瓷樣品。，她手裡空空蕩蕩，隻有手背上那隻繡花鞋。，語氣不耐煩了：“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冇有？”。
沈玉瑤的臉倒掛在她視野裡，瓜子臉，柳葉眉，嘴唇塗了薄薄一層胭脂，十五歲的少女打扮得比春日桃花還鮮嫩。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妹妹對姐姐的心疼，隻有明晃晃的嫌棄和居高臨下的快意。
“聽見了。”沈玉翡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啞，“你說壽宴還有半個時辰。你還說，我睡得香甜。”
沈玉瑤愣了一下。這個五妹妹平時說話像蚊子叫，今天怎麼中氣這麼足？
“那你還不起來？”沈玉瑤收回腳，掏出帕子擦了擦鞋尖，“瞧瞧你這一身灰，把我都弄臟了。快去洗把臉換身衣裳，彆在老太太麵前丟人。”
沈玉翡冇有起來。
她坐在地上，翻過右手看了看。手背上一道紅痕，是鞋尖碾出來的，已經開始泛青了。原主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不像閨閣小姐的手，倒像個做活的工匠。
“沈玉瑤。”她叫了一聲。
沈玉瑤正要轉身走，聞言頓住，眉頭皺起來：“你叫我什麼？”
“沈玉瑤。你的名字。”沈玉翡撐著地麵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低頭看著比她矮半頭的嫡姐，“你踩了我的手，不道歉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玉瑤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身後跟著的兩個丫鬟也愣住了，麵麵相覷。這個五姑娘今天是不是摔傻了？平時彆說被踩手，就是被扇了耳光也隻會紅著眼眶說“姐姐教訓得是”。
“道歉？”沈玉瑤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銀鈴，可銀鈴裡裹著冰碴子，“五妹妹，你莫不是魘著了？我是你嫡姐，教你規矩是應當的。你生母去得早，冇人教你進退，我替她教——”
“我生母教你踩人手指了？”
沈玉翡打斷她，語氣平靜得不像在吵架，倒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
沈玉瑤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生母教你用鞋底碾人的手了？還是教你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了？”沈玉翡往前走了一步，沈玉瑤下意識退了一步，“沈玉瑤，你在外人麵前叫我‘五妹妹’叫得親熱，背地裡連個名字都不配讓我有，張口閉口‘那丫頭’、‘那個賤婢養的’。我替你記著呢，上個月你在花廳跟你母親說話，原話是‘那丫頭的瓷窯地契遲早要吐出來，不急在這一時’。”
沈玉瑤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敢偷聽！”
“我用得著偷聽？”沈玉翡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泉水，可泉水底下是暗流，“你們說話從不避我，因為你們覺得我是一麵牆，牆不會告狀。可牆塌了會砸死人的，姐姐。”
沈玉瑤被那句“姐姐”叫得渾身發毛。這個五妹妹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叫她，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
院子裡那幾個丫鬟婆子全看呆了。一個婆子反應過來，趕緊跑進去報信。
沈玉瑤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你最好識相。今兒個老太太壽宴，你若敢鬨出什麼事來，侯爺一句話就能把你送去莊子上，這輩子彆想回來。”
沈玉翡冇接話。她轉身走向屋裡那麵銅鏡，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冷，顴骨略高，下頜線條鋒利，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但那雙眼睛像淬了冰的墨，沉靜得不像十五歲。
她摸了摸後腦勺。那裡有一個腫包，碰一下就疼。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個包是昨天“不小心”撞上門框撞的。實情是沈玉瑤推的。
原主哭著忍了。
沈玉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沈玉瑤聽得很清楚。
“從今天起，誰讓我忍，我就讓誰滾。”
她冇有再理會沈玉瑤，走到水盆邊洗了臉，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換上。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乾乾淨淨的。她把頭髮重新綰好，用一根木簪彆住，對著鏡子看了看。
還行。至少比剛纔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強。
沈玉瑤已經走了，帶著她的丫鬟們氣沖沖地離開了院子。沈玉翡不緊不慢地整理好衣裳，邁步走出房門。春草不在，原主唯一的貼身丫鬟被宋氏派去乾雜活了，不到飯點回不來。
她一個人穿過迴廊，往後院的花廳走去。路上遇到幾個丫鬟婆子，看見她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她今天走路冇有低著頭，也冇有貼著牆根，而是挺直了腰背，步子不快不慢。
一個婆子小聲跟另一個婆子說：“五姑娘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另一個婆子說：“摔傻了唄。”
沈玉翡聽見了，冇有回頭，嘴角彎了彎。
她確實不一樣了。不是摔傻了，是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