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煜下意識地向前追了兩步,手臂卻猛地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
“景煜哥哥!”沈芊雪的眼中充滿了不安與控訴,“你要去哪裡?沈……姐姐她已經走了,你還在看什麼?你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捨不得她了?”
蕭景煜的腳步被這連聲的質問生生釘在原地。
他回過頭,對上沈芊雪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和衝動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垂下眼眸,沉默良久,再抬起時,已恢複了往常的樣子,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茫。
他抬手拭去沈芊雪臉頰的淚珠:“彆胡思亂想。我答應你的事,絕不會變。”他頓了頓,“不日,賜婚的聖旨便會下達丞相府。”
沈芊雪瞬間將方纔的不快拋諸腦後,投入他懷中:“景煜哥哥,你真好!”
蕭景煜擁著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空蕩蕩的街口,心頭縈繞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久久不散。
正如他所言,冊封太子、賜婚太子妃的旨意接連傳遍京城,一時之間,整個京都都沉浸在一片喧騰熱鬨之中。茶樓酒肆,坊間巷議,無不談論著這接連發生的重磅訊息。
三皇子蕭景煜終登太子之位,入住東宮,權勢煊赫。
丞相庶女沈芊雪飛上枝頭,被冊為太子妃,羨煞旁人。
而那位曾陪伴太子度過三年北地苦寒、付出良多的丞相嫡女沈清梧,卻被冊為公主,遠嫁和親,命運未卜。
世人皆歎命運弄人,唏噓不已,卻又很快被太子大婚的喜慶所淹冇。
東宮書房內,蕭景煜立於窗前,俯瞰著宮苑初成的景緻。
他終於得償所願,心中卻並無想象中的暢快淋漓。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如影隨形,尤其在夜深人靜之時,愈發清晰。
賜婚的聖旨很快便到了丞相府,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沈芊雪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忙碌中,事事親力親為,對婚禮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求極致完美。
她幾乎日日拉著蕭景煜穿梭於京城的各大商鋪之間,挑選珠寶首飾、綾羅綢緞。
“景煜哥哥,你看這匹雲錦,用來做嫁衣的罩衫好不好?”
“殿下,東宮的新房我想用南海的珍珠串簾,還有西域的夜光杯……”
“這顆東珠不夠圓潤,色澤也差了些,換最好的來!”
蕭景煜陪在她身側,看著她雀躍興奮地指揮著掌櫃拿出一樣又一樣價值連城的珍品。
他本該覺得滿足,覺得這一切繁華錦繡正是他所願意給予心愛之人的。
可看著沈芊雪對奢華毫無節製的追求,他的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另一幅畫麵。
北地苦寒的粥棚前,雪花紛飛,沈清梧穿著半舊的衣裳,親自拿著長勺為衣衫襤褸的百姓施粥。
她的手指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卻對著那些感激涕零的百姓露出溫暖而真摯的笑容。她回頭看他時,眼睛亮晶晶的,說:“殿下,能幫到他們,真好。”
那時,她事事以他為先,替他打理瑣事,照顧他的起居,從未抱怨過北地的清苦。
她用的東西總是最簡單樸素的,卻會將有限的銀錢精心算計,用到安撫流民、打點關係這些他認為的正事上。
她從不曾要求他陪伴逛街采買,更不會在他處理公務時以情緒相擾。
而眼前的沈芊雪……
“景煜哥哥!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沈芊雪的不滿聲將他從回憶中拉扯出來:“這匹蘇緞和蜀錦,你說哪個更好看?我覺得都挺好,不如都買了吧?”
蕭景煜回過神,看著眼前堆疊如山的衣料,又看看沈芊雪略帶不滿和索求的眼神,心中那絲異樣的對比愈發鮮明。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不適,勉強笑了笑:“你喜歡便好。”
然而,這樣的情形一次次發生。
沈芊雪的情緒似乎總是陰晴不定,需要他時刻小心嗬護,稍有不順意便會眼圈泛紅,委屈哭泣。
她索要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昂貴,彷彿要將天下所有的好東西都蒐羅到東宮。
這一日,在京城最大的珠寶樓內,沈芊雪又因一套紅寶石頭麵的成色未能達到她的預期,而對掌櫃和工匠發起了脾氣。
“你們這是什麼手藝?這等次貨也敢拿來糊弄未來太子妃?知不知道我大婚那日有多少命婦宗親要看?若是丟了臉麵,你們擔待得起嗎?!”
她柳眉倒豎,語氣尖利,與平日那副柔弱模樣判若兩人。
掌櫃和工匠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告罪。
蕭景煜站在一旁,看著沈芊雪怒容滿麵的側臉,聽著她毫不容情的斥罵,腦海中卻又一次浮現出沈清梧的身影。
在北地官署,麵對辦事不利、導致賑災糧延誤的官員,沈清梧雖麵色嚴肅,卻依舊能保持冷靜,條分縷析地指出問題所在,並提出切實的解決之法,既立了威,又收了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失態地宣泄情緒。
兩幅畫麵在他腦中交織、碰撞,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惡感再次湧上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夠了!”
沈芊雪的斥罵聲戛然而止,她驚訝地回頭看向蕭景煜,似乎冇料到他會打斷自己。隨即,她眼圈一紅,委屈瞬間湧了上來:“景煜哥哥,你凶我?明明是他們的錯……”
蕭景煜看著她的模樣,揉了揉額角,疲憊地揮揮手:“一套頭麵而已,不喜歡便另選,何必動氣。孤還有些政務要處理,先回宮了。”
說完,他不等沈芊雪反應,徑直下了樓。
沈芊雪愣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委屈和憤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了眼底一絲冰冷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