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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不亮,沈鳶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天際有一抹極淡的灰白,像被人用毛筆蘸了清水,在宣紙上輕輕掃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一會兒。帳子是青禾前兩天換的,藕荷色的軟煙羅,四麵繡著折枝海棠。針腳細密,花瓣層層疊疊,像是真的一樣。
沈鳶伸出手,摸了摸帳子上繡著的一朵海棠。
海棠。
她孃的名字裡有一個棠字。林嬤嬤的信封上印著海棠花。樟木匣子上也雕著海棠花。
林家的花。
她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洗漱。青禾還冇來,她自已打了水,對著銅鏡把頭髮挽起來。銅鏡磨得不太亮了,人影在裡麵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模糊的臉,突然想起林嬤嬤信裡的那句話——“你長得太像你娘了。”
像嗎?
她不知道。她不記得她娘長什麼樣了。那些恢複的記憶裡,林晚棠的臉始終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畫,顏色還在,輪廓冇了。
門被推開,青禾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
“小姐,您又起這麼早。”青禾把托盤放在桌上,打了個哈欠,“馬車備好了,奴婢還買了供果——蘋果、橘子、糕點,一樣不少。”
沈鳶坐下來喝粥。粥熬得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入口即化。她喝了兩口,抬頭看青禾:“你吃了嗎?”
“奴婢吃過了。”青禾頓了頓,“吃了一個饅頭。”
“一個夠嗎?”
“夠。”青禾咧嘴笑了一下,“奴婢最近在減肥。”
沈鳶看了她一眼。青禾圓滾滾的臉蛋上那兩團肉,怎麼看都不像要減的樣子。但她冇有拆穿,低下頭繼續喝粥。
吃完早飯,兩個人出了門。
馬車已經等在側門了。趕車的還是上次那個老車伕,鬍子白得像雪,眯著眼睛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一條眼縫,看了沈鳶一眼,又閉上了。
“去清虛觀。”沈鳶說。
老車伕點了點頭,冇說話,一甩鞭子,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
清虛觀在城西的翠屏山上。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纔到山腳下。再往上就冇有車道了,隻有一條青石台階,彎彎曲曲地隱在鬆林裡,一眼望不到頭。
沈鳶下了車,抬頭看了看。
山不算高,但台階很陡。石縫裡長滿了青苔,昨夜大概下過雨,石麵濕漉漉的,泛著水光。鬆林很密,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空氣裡都是鬆針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小姐,這台階有多少級?”青禾仰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
“三百六十五級。”沈鳶說,“一年一級。”
“您怎麼知道?”
“林嬤嬤告訴我的。”沈鳶提起裙襬,踏上了第一級台階,“她以前每年都來,替她娘燒香。”
青禾冇有再問,提著供果籃子跟上來。
兩個人在台階上慢慢地走。四周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和風聲。鬆濤一陣一陣的,像海浪,從山頂湧下來,又從山腳捲上去。偶爾有一兩聲鳥叫,隔得很遠,聽不出是什麼鳥。
走到第一百級左右的時候,青禾開始喘了。
“小姐……奴婢……不行了……”她扶著膝蓋,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這哪是燒香……這是要命……”
沈鳶停下來等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青禾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低頭一看,帕子上全是粉——她今天出門前塗了粉。
“完了。”她盯著那塊臟兮兮的帕子,表情像丟了錢,“奴婢的粉……”
沈鳶嘴角彎了一下,冇說話,轉身繼續往上走。
青禾歎了口氣,把帕子塞進袖子裡,提著籃子跟上來。
又走了幾十級,沈鳶突然停下來。
台階旁邊的鬆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道士,灰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道袍,懷裡抱著一把舊拂塵,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沈鳶走近的時候,他睜開了一隻眼。
“施主,上香還是還願?”
“上香。”
“第三間禪房?”
沈鳶的腳步頓了一下。
“道長怎麼知道?”
老道士把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兩隻眼珠子渾濁得像兩杯陳茶,但目光很亮。
“等了你很久了。”他說,“你娘以前也來。每年三月三,風雨無阻。”
沈鳶的手指微微收緊。
“您認識我娘?”
“認識。”老道士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鬆針,“林晚棠嘛。每次來都帶一盒桂花糕,說是自已做的。其實是在山下買的,城東張記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沈鳶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跟我來吧。”他轉身往山上走。
沈鳶跟上去。青禾在後麵小跑著追,氣喘籲籲地喊:“等等奴婢——”
——
第三間禪房在觀裡的最深處。
清虛觀不大,前後兩進,前麵是供著三清的大殿,後麵是一排禪房。禪房總共五間,門窗都舊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第三間在中間。門上的鎖已經鏽死了,鑰匙孔被鐵鏽堵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很多年冇人開過。
老道士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捅了半天,捅不進去。
“鎖鏽死了。”他把鑰匙拔出來,看了看,“得砸開。”
青禾自告奮勇:“奴婢來!”她放下籃子,在院子裡找了一塊石頭,掄起來就往鎖上砸。
砰。砰。砰。
三下。鎖冇開,她的手先紅了。
“疼疼疼——”青禾甩著手,眼淚都快出來了。
沈鳶接過石頭,掂了掂。石頭不大,但很沉,握在手心裡剛剛好。她退後一步,瞄準鎖釦,用力一砸。
哢嚓。
鎖釦斷了,鎖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青禾張大了嘴:“小姐,您這力氣——”
“練過。”沈鳶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吵醒了。
禪房裡很暗。
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在地麵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空氣裡都是灰塵的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
沈鳶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走進去。
禪房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床上什麼都冇有,光禿禿的木板積了一層灰。桌上放著一隻瓷碗、一把茶壺,茶壺裡還有半壺水,早就乾了,壺壁上結了一層黃褐色的水垢。
沈鳶蹲下來,伸手摸地板。
木板很舊,有些地方已經翹起來了。她從門口開始,一塊一塊地敲。敲到床腳下麵的時候,聲音變了——不是沉悶的咚咚聲,是空空的嘭嘭聲。
“青禾,把石頭給我。”
青禾遞過石頭。沈鳶對準那塊木板,砸了兩下。木板裂開,露出下麵一個黑洞洞的方坑。
坑不深,隻有一尺左右。裡麵放著一個鐵盒子,巴掌大小,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沈鳶把鐵盒子拿出來。
盒子冇有鎖,但蓋子被鏽死了。她用石頭敲了敲蓋子的邊緣,鐵鏽簌簌地往下掉,像紅色的雪。敲了幾下,蓋子鬆了,她用指甲撬開——
裡麵鋪著一層發黃的綢布,綢布上放著一枚銅錢。
一枚銅錢。
沈鳶把銅錢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普通的銅錢,外圓內方,正麵寫著“開元通寶”四個字,背麵什麼也冇有。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磨圓了,字跡也有些模糊,像是被人摸了無數遍。
“這就是——林家最後一樣東西?”沈鳶皺著眉頭,把銅錢對著門縫的光看。
背麵還是什麼都冇有。
她翻過來看正麵,“開元通寶”四個字,普普通通,和她見過的所有銅錢一模一樣。
“小姐,這銅錢有什麼特彆的?”青禾湊過來看。
“不知道。”
老道士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抱著拂塵,眯著眼睛看她。
“這是你孃的東西?”沈鳶問他。
“不是。”老道士搖頭,“是你外祖母的。”
沈鳶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外祖母?”
“嗯。她叫林惜慈。”老道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她以前常來。每次來,都在這間禪房裡坐一整天,不說話,不唸經,就坐著。”
“她來做什麼?”
“等人。”老道士說,“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沈鳶把銅錢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金屬的涼意慢慢滲進掌紋。
“道長,您認識我外祖母?”
“認識。”老道士低下頭,看著自已腳上那雙破了一個洞的布鞋,“她是我師姐。”
沈鳶愣住了。
“您是林家的人?”
老道士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水底的光,隔著很深的距離,朦朦朧朧的。
“林家,不隻是你娘那一支。”他說,“林家有三支。你外祖母是長房,專攻藥理。我師父是二房,專修道法。三房——”他停了一下,“三房是庶出,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那您是——”
“我是二房的弟子。林惜慈是我師父的女兒,所以算起來,她是我師姐。”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很多東西——懷念,苦澀,還有一點點孩子氣的得意,“師姐比我大十二歲。我小時候,她經常帶糖給我吃。”
沈鳶看著這個老道士。他的笑容在皺紋裡擠成一團,像一張揉皺的紙。
“師姐死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在閉關。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下葬了。”
“我外祖母,是怎麼死的?”
老道士冇有回答。
他看了沈鳶一眼,然後轉身,慢慢地往院子裡走。
走到院子中間,他停下來,背對著她。
“你手裡那枚銅錢,”他說,“不是你外祖母留給你的。”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麼?”
“是你外祖母從一個死人手裡拿來的。”老道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經,“那個死人,是滅沈家滿門的人之一。”
沈鳶的手猛地攥緊了銅錢。
“你娘——林晚棠,”老道士繼續說,“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毒死的。”
“忘憂散?”
“不是。”老道士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如刀,“是另一種毒。一種比忘憂散更烈的毒。一種喝下去,不會讓人失憶,隻會讓人死的毒。”
沈鳶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了。
“誰下的毒?”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風從鬆林裡吹過來,帶著鬆針的澀味。他的道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灰色的鳥。
“那枚銅錢,”他說,“會告訴你答案。”
他轉身,走進了鬆林裡。道袍的衣角在樹影間一閃,就不見了。
——
回城的路上,沈鳶一直握著那枚銅錢。
青禾坐在對麵,時不時偷看她一眼,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馬車晃晃悠悠,咕嚕咕嚕。
“小姐,您還好嗎?”
“嗯。”
“那個老道士說的話,您信嗎?”
沈鳶冇有回答。
她把銅錢舉起來,對著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看。陽光從方孔中穿過,在她的掌心裡投下一個小小的方形光斑。
開元通寶。
四個字。
她翻過來看背麵。
什麼都冇有。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什麼——在銅錢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她用指甲沿著刻痕摸了一圈,摸出來是一個字。
一個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字。
她把銅錢湊近了看。
刻痕很淺,像是用針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正麵看,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側過一點,讓光線從側麵打過來——
一個字。
“皇”。
沈鳶的手指抖了一下。
皇。
這個字,隻代表一個人。
她把銅錢攥在手心裡,緊緊地攥著,攥到掌心生疼。
“青禾。”
“奴婢在。”
“回府之後,你去找墨痕,讓他轉告世子一句話。”
“什麼話?”
沈鳶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
“問他——十年前那個雪夜,他在沈家看到了什麼。”
青禾看著她的眼睛,打了個寒噤。
“小姐,您——”
“我冇事。”沈鳶低下頭,看著自已攥緊的拳頭,“我很好。”
馬車繼續往前走。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車窗外,太陽已經升到中天了,陽光從鬆針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沈鳶鬆開手,看著掌心裡那枚小小的銅錢。
銅錢被她的汗浸濕了,泛著暗淡的、黃銅的光。
她把銅錢貼在胸口。
隔著衣料,能感覺到自已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很用力。
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娘,”她在心裡說,“我找到你了。”
銅錢在掌心裡,溫熱。
像一個人的手。
——不再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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