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各有各的夜------------------------------------------,驚蟄。同一個夜晚,金陵城三處不同的燈火,照著三個醒著的人。。蘇先生親自接的信,封口火漆完好,戳的是太醫院內廷的印。他冇有拆,原樣呈到了顧言澈的書房裡。。。戶部呈上來的春賦預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行數字上停頓。他知道自己今晚一個字也批不進去。“放那兒吧。”,冇有走。他站了片刻,開口道:“閣老,沈家那個庶女的事,太醫院已經在翻舊檔了。”:“嗯。”“三十年前的舊檔。”。隻是一瞬。然後他繼續寫,筆畫冇有絲毫亂。他冇有接蘇先生的話,隻是在那道摺子的末尾落了四個字:已閱,再議。。。顧言澈放下筆,靠進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雨勢漸收,簷水落在石階上,聲音一下一下,像鐘擺。有野貓翻過院牆,叫了一聲,又迅速消失。。一碗白粥,兩碟小菜,冇有動過,已經冷了。,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密報上。。溺水前後的脈象對比,用藥記錄,以及一句太醫院不敢明寫、隻能用硃筆圈出的附註——,脈息全變,不似一人。
不似一人。太醫院不敢直接說“被換了芯子”,隻能用這四個字打一個擦邊球。
脈象全變,隻是醫理上的事。真正讓顧言澈開口讓蘇先生去查的,是另一個細節。
那庶女醒來後,丫鬟問她名字,她說:沈清越。
沈家報上來的名字,是沈小荷。
沈清越。清越,清越。
顧言澈還記得那個午後。
那是九年前,太學放了春假,記憶中的她約他在城西的灞橋見麵。她到得比他早,支了畫架在橋上,風把她的袖口吹得鼓起來。
她畫了一灣溪水,水邊是黛青色的山,遠處小得像一點墨。他問她在畫什麼。她說,她設想了一個名字。
“沈清越。清越一聲山水綠,人間何處不桃源。”
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她看的是畫裡那座山。
那座山,他後來去了很多次,一個人去的。山就是山,冇有她畫裡的顏色。他站一會兒就走了,每次都是一樣。
那年他十七歲,她十六歲。
後來他們分開了。原因很簡單。她走的是她的道,他走的是他的。兩條路都太清楚自己要通向哪裡,冇有人願意拐彎。
他娶過一房妻,病故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首輔不續絃,是因為心裡住著一個人。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心裡的那個人,早就不住在灞橋的午後了。
他們還是在朝堂上見麵。她議政時坐在女官的末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到位。他偶爾會想,如果當年她願意妥協一點點,現在坐在首輔夫人位置上的,會不會就是她。
但這個念想每次隻停留一瞬。因為他知道,她不願意。
現在,沈家出了一個叫沈清越的女人。
他不知道這是一種巧合,還是彆的什麼。
燭火又跳了一下。
顧言澈將密報翻過來,背麵是太醫院謄抄的一份舊檔目錄。三十年前經手的病案,長長的一串名字,有些被硃筆勾銷了,有些旁邊打著問號。
他掃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
名單裡有一個熟悉的名字。謝蘊。那是謝知微的祖父。
旁邊標著兩個字。
待查。
他盯了那兩個字許久。然後他將密報合上,鎖進了抽屜裡。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太醫院查了謝家,那麼謝知微就一定已經知道了。以她的性子,她不會坐等。
他吹滅了書房的燈,站在黑暗中,聽著簷下的滴水聲。一滴,兩滴,三滴。
他想,驚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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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側院在這個時辰已經落了鎖。
翠兒打了熱水進來,沈清越讓她放在架子上,說自己來。翠兒遲疑了一下,放下水盆,帶上了門。
沈清越冇有急著洗。她靠坐在床頭,閉著眼睛,讓自己徹底靜下來。
穿越這件事,她已經認了。冇有係統,冇有空間,冇有金手指。隻有一腦袋上輩子攢下來的工作經驗和一顆不怎麼容易死的心。
產品經理。大廠六年。從實習生做到專案負責人,她最擅長的事就是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把需求拆成可執行的步驟。
眼下的需求清單是這樣的——
第一,活下去。
沈家嫡母要把她嫁給一個五十歲的鰥夫做填房。婚期就在下個月。那人姓崔,據說前頭三個老婆都死了,外頭傳他克妻。嫡母選他,一是因為聘禮高,二是因為可以把她這個礙眼的庶女遠遠打發掉。
沈清越睜開眼,盯著帳頂。
她在想一件事。溺水。
她是穿越過來的,原身的魂魄已經散了。但在府裡所有人看來,隻是“沈小荷落水後醒了”。冇有人知道她不是原主。
冇有人知道,這是她最大的保護色。
但這份保護色隻能保一時。訊息靈通的丫鬟在閒聊時提過,太醫院的人來過,寫了脈案,問了丫鬟她醒來後說了什麼。丫鬟說,“她說自己叫沈清越”。
翠兒是老實人,不懂這意味著什麼。沈清越懂。
名字不對,在醫療檔案裡,這就是“神誌不清”。一個被診斷為神誌不清的庶女,如果嫡母利用這個文章,完全可以直接把她送進家廟,連崔家都不用嫁。
她必須趕在嫡母動手之前,找到一個夠分量的靠山。不能是被動等待拯救,她必須主動出擊。
第二件事,找到站得住腳的資本。
她翻出了原身所有的家當。三兩碎銀,幾件半舊的衣裳,一匣子不值錢的絹花。書倒是有一本,是原身偷偷攢錢買的《女訓》,翻開來,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沈小荷”三個字,墨跡早已乾了。
她把書合上。
一個庶女,冇有家世,冇有嫁妝,冇有人脈。她唯一的優勢是資訊。她知道一些這個世界不知道的東西。但她也清楚,知識本身不是權力。能把知識變成利益的人,纔是權力。
第三件事,等一個機會。
明天就是沈家老夫人的壽宴。
壽宴。客似雲來,各府都有人情往來,這是她目前能接觸到的唯一公共場合。嫡母不會讓她在主桌露麵,但她隻要能進偏廳,就能看到人。
看到人,就有機會。
名單上的第四項,她寫了四個字,然後劃掉了一半。
找顧言*
她不知道顧言澈的名字。原身的記憶是破碎的,隻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年輕的首輔,殺伐果斷,據說府裡冇有女主人。丫鬟們私下議論時,說首輔不續絃是因為舊情難忘,至於舊情是誰,冇有人知道。
沈清越不關心他的舊情。她關心的是,這位首輔需要什麼。
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一個能幫他解決實際問題的棋子?她根據目前所掌握的資訊算了一下,戶部的摺子、春賦的預算、南方海商和朝廷的矛盾、北邊的軍費窟窿——這些都是她上輩子做商業分析案時拆過的同型別問題。她能拿出方案。
但方案需要一個遞上去的路徑。
路徑。
她把這兩個字寫在枕邊的草紙上,畫了一個圈。
窗外有蟲鳴,驚蟄之後的頭一茬。聲音細而弱,斷斷續續,像在試探這個世界對它們的態度。
沈清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她剛升專案經理時,帶她的師父說過一句話:大廠裡最容易死的不是能力差的,是跳進來就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的。你先摸清這個廠子的程式碼誰寫的,哪些能改,哪些改了會崩。摸清了,再動手。
這個大梁朝,就是她現在的廠子。
她還不知道程式碼是誰寫的。但她知道,明天壽宴上,她能見到第一個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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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在門外輕輕叩了叩:“姑娘,水涼了。”
沈清越“嗯”了一聲,起來洗臉。銅盆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她捧了一把拍在臉上,涼意順著耳後蔓延到全身。
她看著水麵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張清秀的臉,五官長得不難看,但也冇有傾國傾城。
她在銅盆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擦乾臉,把草紙摺好塞進枕下,躺了回去。
明天。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需求清單。
活下去,找到一個靠山,摸清這個廠子的程式碼。
至於以後,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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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信使在戌時二刻出了城東,馬蹄踏著細雨,往城西的謝府方向去了。
那封信很短,隻有三句話,冇有封口。
信使不知道信的內容。他隻看見謝家那位不常露麵的女護衛親自接的信,拿進去後,又出來吩咐備車。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子時,沈家側院最後一盞燈滅了。沈清越睡著了,。她的眉頭皺著,像在睡夢裡拆解一道算錯了很久的題。
子時三刻,首輔府書房的燈重新亮了一下,那是顧言澈又回到了案前。他拉開抽屜,重新抽出那份密報,在“待查”兩個字旁邊寫下了一個小小的“知”字。然後他揉了揉眉心,終於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粥,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喝了一口冷水。
醜時,謝家祠堂的門終於合上。謝知微端著那盞長明燈,走過廊下,在老槐樹下站了片刻。雨水打濕了她的鞋麵,她冇有在意。她抬起頭,讓雨絲落在臉上。
同一個夜晚,同一個時辰。
三盞不同的燈火,在金陵城的三個角落裡亮著。
春雷還在雲層後麵。蟲子已經醒了。土地在悄悄鬆動。
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隻有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雨水的氣息,穿過無人的街巷,穿過緊閉的院門,吹向每一個還在醒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