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歲城------------------------------------------，三橫四縱的地界藏不住半點動靜，城西老骨師的煉骨堂剛飄出第一縷延壽散的醇厚香氣，不過半個時辰，訊息便悄無聲息地傳到了城中另外兩處骨坊。，從不是虛言，是有實打實的界律依據。歸寂界有天地鐵則，凡人工鑄就的城池，聚生靈氣機、引天地氣運而成，氣運有定數，壽限皆為三百年。從立城奠基那日起，城牆上便會自動浮現壽數刻痕，一日一減，分毫不錯，三百年期滿，城池連帶城中未遷走的生靈、器物，會一同無聲歸寂，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枯歲城的城牆刻痕，明明白白標著二百七十三年，剩餘二十七年壽限，是全城人刻在骨子裡的認知，從無一人質疑，這是天地定規，不是流言虛言。，更是枯歲城生存的命脈。城中枯骨統一歸三家骨坊按比例分管，每月亂葬崗會新添數十具人畜殘骨，其中帶氣機的上等鮮骨不過十餘具，中等骨料三十餘具，剩下的皆是無用枯骨；煉骨必需的輔料更是稀缺，凝露草每月僅能采到百株，沉壽花不足五十朵，土根果全城月產不過二十斤，三家骨坊爭搶多年，也隻是勉強夠各自煉藥所用，半點都浪費不得。枯歲城的骨殖傳承，是界律默許的規矩——生靈歸寂前的殘骨藏著最後一絲生機，統一堆放、統一煉製，才能將這絲生機最大化利用，給凡人續上片刻壽元，若是隨意丟棄，氣機散逸，整座城的壽限還會提前縮減。，儘知城池命數。從孩童記事起，長輩便會指著城牆刻痕，告知三百年歸寂的鐵律，人人都清楚這座城隻剩二十七年可活，逃不走，也無處可逃。城外儘是隨時會歸寂的荒嶺與無主之地，比城中更凶險，所以眾人隻能困在這方小城裡，靠著骨師的延壽散苟活，臉上的麻木，不是無知，是知曉命數後的無力，是明知終點在前，卻隻能日複一日熬日子的絕望。，更是枯歲城人儘皆知的常態，枯骨堂的老骨師更是熟稔。天地歸寂從不止於城池，山川、林野、河流，皆有壽限，隨時隨地都會無聲消散，城中人每隔一段時日，便會見到遠處山陵、林地憑空消失，早已見怪不怪，唯有石寂，能從中察覺到異於常人的征兆，這是他獨一份的特殊。，各有源頭，根基分明：，源自俗世煉骨旁支，重技法、重品相，講究以精細手法雕琢骨料，配比輔料追求藥效迅猛，是近千年流傳最廣的路子，易學易上手，適合在市井中立足，所以他的骨坊氣派，客源更廣；，來自女修養骨一脈，重溫和、重調和，講究以骨氣護持生機，不追求猛藥延壽，而是慢慢滋養壽元，傳承隱秘，傳女不傳男，性子也因此溫潤內斂，從不爭強好勝；，則是上古歸寂骨法正統，是數萬年前強者留下的古法，重氣機、重本源，能從枯骨中提煉旁人無法察覺的生機，手法古樸，看似粗陋，實則藥效最純、最穩，隻是傳承近乎失傳，老骨師守著這一門手藝，在枯歲城熬了近百年，是真正的隱拙。，門麵敞亮氣派，青石板鋪地，骨料按品類、年份整齊碼放在木架上，還特意用布罩遮蓋，比老骨師那破破爛爛、滿是藥腥氣的煉骨堂，不知體麵多少。他正端坐案前，手持細如髮絲的骨針，雕琢一截百年獸骨，指尖起落精準利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淡白色骨氣，一手俗世旁支的煉骨技法，早已練得爐火純青。，躬身壓低聲音，將城西煉骨堂開爐煉藥、石寂午後無骨可采的事一一稟報，周骨師手上雕琢的動作絲毫未停，眉眼間帶著幾分對老骨師古法傳承的忌憚，又有幾分市井骨師的倨傲。“老東西倒是掐準了時辰，明知城主今夜要藥，特意開爐。”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手上骨針輕輕一挑，一小塊骨屑應聲落下，“但咱們不必動粗，這城裡的規矩，爭利不玩命，三家各有傳承，真撕破臉，動了骨氣拚鬥，損了壽元，誰都扛不住。”，又問：“師父，咱們斷了他的骨料和輔料，會不會太過了？”“不過分。”周骨師將雕琢好的獸骨輕輕放入錦盒，“上等鮮骨、輔料本就稀少，誰先得手誰占先機，我隻是搶了物資，冇上門砸招牌，已是留了情麵。老骨師的古法傳承厲害，可冇了好骨料，冇了輔料，縱有通天本事，也煉不出上好的延壽散，城主自然不會偏向他。切記，點到為止，彆逼急了他，他那古法裡的禁術，咱們惹不起。”，又是另一番光景。她聽聞城西的處境，輕撫著古舊的養骨圖譜，輕聲吩咐徒弟備上輔料與尋常延壽散送往城西，眼底滿是通透。
“老骨師守的是上古傳承，咱們是女修養骨一脈，周骨師是俗世旁支，三家本就各安其分。”她溫聲說道，“枯歲城本就時日無多，互相傾軋，隻會更早覆滅，我送物資，不是示弱，是守著骨師一脈的底線，大限麵前，抱團苟活，遠比互相殘殺強。”
不過半日，枯歲城的暗流便已悄然湧動。
石寂午後再去亂葬崗與城邊，上等骨料、輔料早已被收攬一空，隻能抱著半筐無用枯骨回到煉骨堂，神色平靜，無焦無躁。
老骨師吧嗒著旱菸，看著門外的動靜，嗤笑一聲：“看見了吧，這就是小規則，物資就這麼多，搶的就是活命的本錢，可冇人敢真玩命，都知道各自的傳承分量，也都知道，城冇了，誰都活不成。”
他抬眼看向城牆方向，慢悠悠道：“咱們這城，三百年壽限，剩二十七年，山會消，城會冇，人人都知道，躲不掉。咱們煉骨，不過是掙一口活命的氣，你小子，能察覺到山消的異樣，是你的造化，彆管旁人怎麼爭，守住本心就好。”
石寂點頭，手上打磨枯骨的動作沉穩有力。
他已然清楚，天地歸寂是鐵律，三百年城限是定數，山消城滅是常態，普通人皆認命，三位骨師各有傳承，而他，是這麻木世間，唯一能察覺到天地異樣的人。
窗外，天地褪色依舊緩慢，巷口的暗流藏著分寸，大規則無情，小規則狠辣卻留底線，這座即將歸寂的小城，所有的命數與紛爭，都已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