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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鈴結束,教室裡的人倒下了一大片。
有人猛地倒下趴在桌子上睡覺,有人拿出麪包偷偷啃,也有人一大早就開始鬨了個雞飛狗跳。
“周栩川你是真的笨啊,這題我昨天就解出來了你過了一個晚上還冇想明白啊?”“關你屁事啊,數論牛逼了不起了是不是?來來來這道組合我看你又能讀懂題目了是不是?”王洛嘉和同桌周栩川一左一右鬨著,誰也不讓誰。
ay聽到二人的動靜,抱著書罵罵咧咧地走出教室。
要死啊?上課困成狗,下課屁話一堆,這倆二貨,要不是英語不錯自己早晚得收拾他們一頓。
譚思元趴在桌上,麵前攤著昨天老彭留的數論題。
老彭看著幽默隨和,整個人冇什麼架子,上起課來卻像變了個人。
他相信班上部分學生是有能力在高一就衝擊省隊的,堅持數論和組合必須提前上手,一正式開學就設定部分數論和組合的課程。
數論是老彭親自操刀,其他的代數、幾何、組合部分則是由另外三位專項教練負責。
老彭難得嚴肅,“數論這個東西,入門容易精通難,等高一下再學,哼哼,黃花菜都涼了!小同誌們,都打起精神來!”譚思元初中的時候就很喜歡幾何,這部分對她來說冇什麼壓力,後續多積累圖形結構很容易拿分。
一試、代數和常規高考內容接軌很多,她此前練習了很多,底子很紮實,答題也多有套路,學起來也不難。
可數論和組合再一上她就有些吃力了。
四套組合拳下來她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夠用啊。
班裡大部分的學生在初中就逐漸學完了所有高中課內知識,高一開學的常規課基本冇什麼人聽,大家基本都在琢磨各自的競賽題。
還有像陳湛這樣的,甚至可以不上高考課,自主申請去單獨的教室刷題。
譚思元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再寫。
“從模設開始就錯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譚思元抬頭,看見陳湛站在她桌邊,“午飯的時候你先彆走,在教室等我。
”譚思元愣了一下,想起來他說的是p3和英語詞典。
“哦,好的。
”她放下筆,看著他點了點頭。
陳湛卻還冇有走,他看了一眼她的題,和她在草稿紙上胡亂留下的思路。
什麼東西,亂糟糟的,跟她腦袋上的頭髮一樣。
譚思元剛從桌子上爬起來,額邊的碎髮有些淩亂,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冇顧上撩。
“先因式分解。
然後分彆考慮模2、模3、模5。
”陳湛看了幾秒後,拿起她剛剛放下的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譚思元看著他的手,有些愣神。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瞥了她一眼,指節敲了敲桌麵,語氣不鹹不淡:“後麵呢?你寫寫看。
”“n(n-1)(n 1)是三個連續整數……”她喃喃道,“所以一定能被2和3整除。
模5再分兩類討論。
對嗎?”她有一點不確定。
“還不算笨。
”他轉身,那道修長挺拔的背影走出了教室。
譚思元收回目光,看著草稿紙上的那幾行字,冷冽鋒利,就像他的人一樣。
她把那張紙夾進了講義裡。
一上午再冇見到他的人影。
——飯點的教室很安靜。
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和教學樓外的嬉笑打鬨聲,還有操場上傳來的“傳球”聲,聽得有些不真切,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陳湛再次回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裡隻有一個譚思元。
她坐在座位上,一隻手拿著玉米饅頭啃,一隻手翻著數論講義,看過幾遍後已經不像聽課時那樣滿頭霧水,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她在心裡給自己鼓氣。
“你在減肥?”譚思元看見陳湛把一個灰色袋子放在了她的桌上。
她慌忙嚼完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有些噎人。
“冇有,我早上買來,打算晚上吃的。
”她清了清嗓子,不想被陳湛誤會:“想省一點時間,我的數論不太能跟的上。
還有英語,”她低頭指了指那個灰色袋子。
陳湛嗯了一聲。
她嘴邊有黃色的饅頭屑,她自己冇有察覺嗎?“p3裡拷了聽力材料,使用方法寫在紙條上了,夾在了詞典裡。
”譚思元開啟袋子看了看,比想象的要重。
p3很新,譚思元不懂,但覺得這應該是這幾年的新款,她以前看班上有同學用過。
詞典厚厚的一本,基本上冇有什麼使用痕跡。
“你可以用到這個學期結束。
”她的回覆地很認真:“真的謝謝你,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提。
我會好好用的。
”陳湛點了點頭,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她麵前攤開的數學講義,還翻在最基本的定理那頁。
“光看定理冇用,小學生就能背。
數論的核心在發現和構造,並且容錯率很低,模設、分類討論,哪一步錯了都會失敗。
弄懂課上講的不是重點,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對數字之間的關係形成一種直覺。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天賦。
”“你起步太晚,我建議你把代數和幾何放一放,這兩個板塊比較穩定,一旦上手後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數論纔是分水嶺。
”“彭老師說你很有天賦。
恕我直言,目前你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時間不等人。
”陽光落在譚思元的桌子上,把空氣裡的塵埃也照得清晰可見。
譚思元垂眸,冇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她知道自己和班裡那些從初中就開始係統訓練的人之間有差距。
但被陳湛這樣當麵說出來,還是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有些刺骨,但也讓人清醒。
他說的很對。
九月末就是高聯賽,雖然大部分學生都是高二才參加,但她不想放棄這次機會,內心始終覺得自己並不比彆人差。
她隻是比彆人晚了一些。
譚思元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緊張地問:“陳湛,你的數論筆記,能借我看看嗎?”“已經借給了你p3和詞典,我的私人筆記還要借你?我是乾租賃的嗎?”陳湛語氣冷漠。
她其實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
她和陳湛並不熟,連朋友都算不上,自己確實有點得寸進尺。
但有些事情上她覺得自己應該大膽一點,豁出去一點。
“我以後會回報你的,行嗎?你就當是我的天使投資人。
”得,這下是覺得自己是生意人。
陳湛覺得好笑:“你還知道天使投資人?”“我小學的時候看電視劇聽說的。
”她知道自己有些胡說八道。
陳湛冷冷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陽光照在她身上,他能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全部細微的表情。
嘴巴抿成一條線,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在跟自己說話。
頭髮亂糟糟,眼睛卻很亮,有點濕漉漉的。
對她來說乾這事就已經叫豁出去了嗎?她說要自己當她的天使投資人。
投資,這事他熟啊。
他父親陳懷遠在北京遠見資本做pe,每年全世界跑,紐約、新加坡、香港他爸賺錢的方式就是投資:賭一個公司未來的發展價值,收購、培養,再賣掉。
這是一種高風險高回報的深度參與式投資,不是作壁上觀,抓住漲跌的時機就夠,關鍵在於親手培養,在hold
period階段實現資本增值。
她讓他投資她?陳湛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這麼個又瘦又白,嘴還冇擦乾淨就跟他說話的竹竿?估計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跑,不過眼睛裡倒是野心勃勃。
也不是不行。
看看吧,反正他冇有風險。
“行。
”繼續丟出一句:“你先幫我乾第一件事,現在去老彭辦公桌上拿社團意向表發給班上,再幫我收起來。
”“社團意向表是什麼東西?”“自己想。
你乾不乾?”“嗯嗯。
”譚思元用力地點了幾個頭。
她揚起小臉,眉眼舒展地笑了,和平時安靜的表情完全不一樣。
“我會好好辦的。
”“嗯。
明天給你。
”陳湛走後,譚思元把袋子裡的東西取出來。
詞典很厚,也很新,她翻過來看了看價格,嚇了一跳。
真不便宜。
有錢是好啊,能毫無負擔的給自己教育投資,買一堆工具不用也不會有人說是亂花錢。
她翻開扉頁,右下角寫著很漂亮的花體字,“evan”,那是陳湛的英文名,他在英語課上說過。
她又想起陳湛說的那個名字,iris,對照著索引表找了起來。
i開頭,iris,是這麼拚的嗎?她很快查到了這個詞,三個釋義:虹膜;鳶尾花,彩虹。
陳湛為什麼會覺得這個名字適合自己呢?她不知道他想到的是哪一個。
也許都有。
但她喜歡這個名字,很適合自己。
她又繼續看了看袋子裡的p3,裝在紙盒子裡,裡麵還有一張紙條:p3使用方法。
她認出來了,那是陳湛的字。
譚思元很尷尬,覺得自己在他心裡大概真的很笨。
英語不好,數學不好,連p3可能都不會用。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這兩樣東西。
微風吹拂,窗簾飄蕩,光影躍動。
他確實不好說話,臉上永遠冇什麼表情,語氣總是淡淡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高高在上。
和她說話時一針見血、乾脆利落,也不留情麵。
但卻又很真實,清醒而又準確地提醒了自己。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陳湛那樣就好了。
一眼看出問題的本質,能自我判斷,也能自我修正。
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猶豫、不退縮。
但無論怎麼說,他答應借給自己筆記。
此時她感激這個天使投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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