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滾燙。
薑默的脊背砸上去的時候,他甚至聽見了自己骨骼發出的悶響。不是斷裂——斷裂需要力氣,他隻是單純的疼。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疼,他已經很熟了。
“三公子,這是第四十七次了。”
薑昭的靴子碾在他右手手背上,沒用力,像踩著一片落葉。薑昭是二房的庶子,感息初階,在侯府年輕一代裏排不進前十。但踩一個無脈之體,綽綽有餘。
圍觀的人在演武場邊緣稀稀拉拉站著,有人抱著膀子,有人嗑著瓜子,有人甚至懶得看完——第四十七次,確實沒什麽好看的。
“薑默,連感息初階的掌風都接不住,你也配姓薑?”
薑昭腳下終於加了力氣。薑默的手背被碾在粗糙的青石板上,麵板磨破,血洇出來。他沒吭聲。
三年前被測出無脈之體的那天,他也是這樣躺在演武場上。那時候圍觀的人比今天多十倍,整個侯府都來了。薑天衡坐在高台上,看著檢測玉碑上三百六十五處全暗的微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沒有安慰,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隻是走了。
從那一天起,鎮北侯府的三公子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行了。”場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薑承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盞茶,茶蓋撥了撥浮沫,眼皮都沒抬。“再打就真的廢了。到底還姓薑,留口氣。”
薑昭收回腳,臨走前在薑默肩膀上蹭了蹭靴底的灰。
人群散去。演武場空了。
薑默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大周京城的秋天來得早,梧桐葉子開始黃了,有一片打著旋落下來,蓋在他流血的手背上。
他沒去揭那片葉子。
他隻是躺著,等疼過去。
偏院在侯府最深處,緊挨著馬廄。
薑默住的三間屋子,一間漏雨,一間透風,一間既不漏雨也不透風——因為那間的屋頂整個塌了。他選了透風的那間,至少下雨天不用挪地方。
老仆薑福端來飯食。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碗看不出顏色的湯。薑默在井邊洗手,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咧了咧嘴。
“三公子,今天又……”
“嗯。”薑默沒讓他說完。
薑福把食盒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六十二了,伺候過薑默的生母,是整個侯府唯一願意留在偏院的人。大房那邊來挖過他幾次,讓他去廚房幫忙,他沒去。
“老奴聽說,侯爺快回來了。”
薑默咬了一口饅頭。饅頭是涼的,硬得像石頭。
“北境的仗打完了?”
“說是打完了。蠻族退了。但侯爺……”薑福的聲音低下去,“說是受了傷。”
薑默嚼著饅頭,沒說話。
薑天衡去北境那年,他剛被診出無脈之體。三年了。三年裏,父親一封信也沒給他寫過。倒是給薑承寫了七封,給二房的薑昭寫過兩封,連大房那個才八歲的小兒子都收到過一包北境的鬆子糖。
薑默什麽都沒有。
他不怨。一個無脈之體,有什麽好寫的。鎮北侯的刀是用來砍蠻族的,不是用來牽掛一個廢物的。
吃完飯,薑默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
偏院角落有一棵老槐樹,枯死很多年了。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是薑默自己釘的。木板上用匕首刻著一個“四十七”。
今天之前,是“四十六”。
他拿匕首又刻了一道。木板上的刻痕密密麻麻,像某種古老的計數。薑默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把匕首收起來。
手背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他低頭,準備去井邊再衝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紋。
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正在看傷口,根本不會注意到。在手背擦傷的下方,麵板下麵,有一道淡藍色的細紋。不是血管——血管是青色的。這道紋是藍的,像冬天冰麵下凍住的湖水。
薑默用拇指按了按。不疼。
他把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紋路從手背延伸到手腕,然後消失。像是從麵板深處浮上來的一截線頭,找不到起點,也摸不到終點。
什麽時候有的?
不知道。
薑默沒有聲張。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回了屋。
那一夜他做了夢。
夢的開始,他站在一條河上。
不是站在河邊——是站在河麵上。腳下不是水,是無數碎片畫麵的洪流。他低頭,看見一片碎片裏是薑承在喝茶,另一片裏是薑昭踩著誰的手,還有一片裏是一個女人模糊的背影,穿著粗布衣裳,看不清臉。
洪流無聲地奔湧,從腳下延伸向看不見的盡頭。
薑默抬頭。
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
太遠了,看不清麵容。但薑默知道那個人在看他。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根針抵在後頸,冰涼,尖銳,避不開。
他想往前走。腳下的洪流忽然凝固了。
不是凝固。是那個人抬起了手。
那人右手虛握,像握著一柄看不見的劍。然後他斬下來。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慢到薑默能看清那柄“劍”劃過的每一寸軌跡。但他躲不開。
劍氣不是衝著他的身體來的。
是衝著他身體深處某個他從未感知過的地方——像有一根弦,繃了二十二年,被這一劍精準地斬斷。
斷弦的震顫從那個看不見的地方擴散開來,席捲全身。不是疼。比疼更難受。像是有人從他骨頭裏抽走了一根支柱,整副骨架都失去了平衡。
薑默猛地睜開眼。
偏院的房梁在頭頂。天還沒亮。他大口喘氣,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然後他咳嗽起來。
不是普通的咳。是從那個被斬斷的地方湧上來的咳。他趴在床沿,咳得整個胸腔都在痙攣。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月光從破窗紙的縫隙裏照進來,照在那口血上。血是黑的,不是紅的。黑得像墨,像凝固的夜色。
但黑血中央,躺著一枚東西。
薑默用顫抖的手指把它拈起來。
是一枚碎片。指甲蓋大小,幽藍色的,半透明,像一塊被打碎又重新凝固的琉璃。碎片表麵有極細的紋路,看不清楚是什麽圖案。
他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碎片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是直接沒入了他的指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去。薑默甚至來不及反應,碎片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丹田裏多了一團東西。
三年來,他的丹田一直是空的。無脈之體,氣脈閉合,天地之息無法入體,丹田裏什麽都沒有。像一個封死的容器,裏麵是真空。
現在那個真空裏多了一團幽藍色的光。
很小。像一顆剛剛點燃的燭火。
但那光是活的。
薑默按住丹田的位置。隔著肚皮,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但那團光在他的感知裏是溫熱的——三年了,他的丹田第一次有了“溫度”這個概念。
然後他感覺到了天地之息。
不是他主動去感知的。是那團光在感知。它像一個漩渦,緩慢地、持續地旋轉著。每一次旋轉,就有一絲極細極淡的天地之息被牽引過來,穿過閉合的微脈——不是開啟,是滲透——匯入丹田。
三年來第一次,薑默“摸”到了修煉的門。
他沒有狂喜。沒有熱淚盈眶。他隻是坐在床上,手按著丹田,感受著那一絲比頭發還細的氣息在體內流動。安靜地,沉默地,像怕驚醒了什麽似的。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裏漏進來,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那道藍色細紋,比白天深了一點點。
薑默沒有注意到。
天亮時,薑默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偏院的門被敲響的時候,他正在用冷水洗臉。手背上的傷口結了痂,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丹田裏的幽藍光團在他醒來後就沉寂了,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安靜地待在土裏。
敲門的是趙四。
薑承的貼身護衛,感息中階,在侯府當了七年差。他站在偏院門口,臉上的笑容像貼上去的。
“三公子,大少爺請你過去。”
薑默擦幹臉上的水。“什麽事?”
“大少爺說,昨天二房的薑昭公子對你動了手,他當時沒攔住,心裏過意不去。今天想親自‘指點’你幾招,算是賠禮。”
趙四把“指點”兩個字咬得很輕。
薑默看著他。趙四的笑容紋絲不動。
“好。”
演武場比昨天人多。
薑承站在場中央,手裏轉著兩顆鐵核桃。鍛骨高階的氣息毫不掩飾,壓得場邊的落葉都不敢往他那個方向飄。他看見薑默,笑了。
“三弟來了。傷好些了?”
薑默沒接話。他站到演武場中央,與薑承相隔三丈。
薑承把鐵核桃遞給趙四,活動了一下手腕。“昨天薑昭那小子不懂事,下手沒輕重。大哥今天親自教你,算是替二房賠個不是。”
周圍有人笑出聲。
薑承不是來“指點”的。他是來立威的。薑天衡快回來了,侯府的繼承權之爭即將擺上台麵。薑默雖然是廢材,但畢竟姓薑,畢竟是侯爺的親兒子。薑承要做的,是在父親回來之前,讓所有人看清楚——薑默連站在他麵前的資格都沒有。
“三弟,來。”
薑承沒有用兵器,甚至沒有擺架勢。他隻是抬起右手,一掌拍過來。
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掌勢的軌跡。
但那一掌蘊含的力道,是鍛骨境的三成。感息高階都未必接得住,更不要說一個無脈之體。
薑默看著那隻手掌逼近。
丹田裏的幽藍光團忽然動了。
不是他自己驅動——是它自己動了。像一隻沉睡的幼獸忽然嗅到了食物的氣味,睜開了眼。光團的旋轉驟然加速,從緩慢的漩渦變成了湍急的渦流。
薑承的掌力觸及薑默胸口的瞬間,歸墟碎片發動了。
不是化解。是吞噬。
薑承的掌力像一條河匯入了沙漠。不是被擋住,是被吸收。三成鍛骨境的力量沿著胸口的經脈湧入,被歸墟碎片一口吞下。同時,一股微弱的反哺之力從碎片中湧出——那是被吞噬的力量經過轉化後的純淨氣息。
它流入了薑默的經脈。
三年來幹涸的經脈,第一次感受到了“流動”。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在外人看來,薑承一掌拍在薑默胸口,薑默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
薑承接掌的手微微一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眉頭皺了皺。
剛才那一掌的觸感……很奇怪。不像是打在肉身上,像是打在一團棉花裏。不對,棉花會反彈。他那一掌的力道,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大少爺好掌力!”
“三公子連一招都接不住啊。”
薑承沒有理會周圍的奉承。他看著從地上爬起來的薑默,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
薑默擦掉嘴角的血。那血是他自己咬破舌尖弄出來的——歸墟碎片吞噬了掌力,但他的身體倒飛出去是真的。他需要讓人以為他受傷了。
“多謝大哥指教。”他低頭,聲音沙啞。
薑承看了他三息,然後笑了。“三弟客氣。明天繼續。”
人群散去時,薑默落在最後。他走過趙四身邊,腳步沒有停。但他丹田裏的歸墟碎片在那一瞬間微微震顫——趙四腰間掛著一塊蓄息玉佩。
玉佩中儲存的天地之息,在歸墟碎片的牽引下,無聲無息地流出一縷,鑽入薑默的丹田。
趙四毫無察覺。
回到偏院,薑默關上門。
他盤膝坐在床上,神識沉入丹田。歸墟碎片安靜地懸在那裏,幽藍色的光芒比早上亮了一點點。被吞噬的掌力和蓄息玉佩的氣息已經被它完全轉化,變成了屬於薑默自己的力量。
感息初階。已經穩固了。
但還不夠。
薑默睜開眼,從枕頭下摸出那把匕首。他拉起右手的袖子。手背上的那道藍色細紋延伸了——從手背到手腕,又從手腕向上,在小臂上爬了約莫一寸。
像一條緩慢生長的藤蔓。
他用匕首的尖端抵住細紋的末端,輕輕刺破麵板。一滴血珠滲出來。血是紅色的,正常的紅。但血珠在月光下停留了一瞬,然後被那道細紋——吸了回去。
細紋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
薑默的瞳孔微縮。
那不是紋路。那是裂痕。是某種東西從他體內向外撐開的裂痕。歸墟碎片在給他力量,也在他身上留下痕跡。每一道裂痕的延伸,都意味著碎片與他的融合更深了一分。
當裂痕遍佈全身的時候,會發生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沒有選擇。
薑默拉下袖子,遮住那道藍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歸墟碎片。
偏院裏,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但樹皮上凝結的夜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露水化作一縷極細的氣息,飄向偏院那扇透風的窗。
窗內,薑默的丹田裏,歸墟碎片緩緩轉動。
像一個剛剛蘇醒的漩渦。
開始吞噬這個世界。
同一時刻,京城三皇子府。
姬淩雲坐在書房裏,麵前擺著一封拆開的密信。信紙上是線人從北境傳回的訊息,墨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侯爺重傷屬實。傷口附有蠻族巫祭咒力,非四品洗脈丹不可拔除。侯府庫房無此丹,太醫院調撥需七日。以侯爺目前狀況,最多撐五日。”
姬淩雲把信紙湊近燭火。
薑天衡是禦墟境。整個大周帝朝,禦墟境不超過兩掌之數。他是鎮北侯,手握北境三萬邊軍的兵權,是太子姬無雙最想拉攏的軍功勳貴,也是姬淩雲最想拔掉的釘子。
現在這顆釘子自己鬆動了。
“殿下。”黑衣謀士從屏風後轉出來,“侯府那邊還有一條訊息。”
“說。”
“薑天衡的那個庶子,叫薑默的。三年前被測出無脈之體,一直是個廢材。但今天下午,薑承在演武場對他出手,掌力觸及的瞬間……”黑衣謀士頓了頓,“探子說,感覺薑承的掌力消失了。”
姬淩雲抬起眼皮。“消失?”
“不是化解,不是硬接。是消失。像被什麽東西吞了。”
燭火跳了一下。
姬淩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密信重新摺好,放進抽屜。
“查。”他說,“從薑默的生母開始查。一個無脈之體,不可能忽然變成能吞噬鍛骨境掌力的人。除非——”
他沒說完。
除非那個“無脈之體”從來就不是無脈。除非有人,在二十二年前,用某種方法封住了一個嬰兒的經脈。而那個封印,現在鬆動了。
什麽人值得用二十二年去藏一個封印?
姬淩雲看向窗外。天武城的方向,星空澄澈。
二十年前,有一個人的名字從這片星空下被抹去。那個人叫陸沉淵。歸墟劍陸沉淵。被天道抹殺的歸墟境強者。
姬淩雲收回目光。
“去查。”他重複了一遍,“如果薑默和陸沉淵有任何關係——”
燭火終於燒斷了燈芯,落入燭油中,嗤的一聲滅了。
書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姬淩雲的聲音像刀劃過磨刀石。
“那他就不是薑天衡的兒子。他是天道盟找了二十年的,歸墟餘孽。”
偏院裏,薑默忽然睜開眼。
歸墟碎片在他丹田中劇烈震顫,像被什麽東西遙相感應。震顫隻持續了一息就平複了,但那一瞬間,薑默感知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不是天地之息。
是同類。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另一個歸墟碎片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那個痕跡在剛才的一刹那,與他體內的碎片產生了共鳴。
共鳴來自京城的方向。
薑默按住丹田,等震顫完全平息。他的瞳孔深處,一抹幽藍一閃而過,然後恢複成正常的黑色。
窗外,夜風停了。
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樹皮上所有的夜露都已蒸發幹淨,幹涸的裂紋像無數道細小的傷口。
薑默重新閉上眼睛。
丹田裏的歸墟碎片緩緩轉動,像一顆幽藍色的心髒,開始為這具沉睡了二十二年的身體,泵出第一縷真正屬於它的力量。
而手背上那道藍色的裂痕,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又向上爬了一寸。
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