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見的,今日早朝之前,皇帝喚了楚瀝淵去書房談話。
禦書房內,龍涎香燃得隻剩最後一點灰燼,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老四。”
皇帝手中的朱筆未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淡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昨日你皇兄來找朕,說是欽天監夜觀天象,測算出你大婚之日恰逢‘天狗食月’,恐非吉兆。太子的意思是……為了你的安危,這婚事最好延遲三個月,待兇兆散去再議。”
說到這,皇帝終於停下筆:“朕也覺得這婚事確實急了些。你若是想緩上些時日,另擇良辰,也無不可。”
楚瀝淵跪在地上,心底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三個月?
楚懷安這算盤珠子撥得太響,簡直都要崩到他臉上了。
昨日暗樁才迴報,原來那位看似廢物的林大小姐,生母竟與皇後是手帕交。
她生病之前常隨生母入宮,與太子可謂是青梅竹馬。
而他這個從小沒了娘、養在跟冷宮也沒什麽區別的四皇子,自然沒機會認識相府的千金大小姐。
真是諷刺。
他楚懷安大概自己都沒想到,那日大婚被調包的“假太子妃”,竟是他心心念唸的青梅竹馬。
如今知道了真相,這就急了?後悔了?
想借著“天狗食月”的名頭,把婚期拖黃了,好把人從他手裏搶迴去?
做夢!
楚瀝淵麵不改色,挺直了脊背,聲音帶著一股子不服軟的硬氣:“兒臣命硬,向來不信鬼神之說。況且大婚一應事宜皆已備妥,若是此時因虛無縹緲的天象臨時改期,反倒讓百姓議論皇家言而無信,恐損父皇威嚴。”
皇帝手中的筆頓住。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盯著跪在地上、一身反骨的楚瀝淵,心裏那股無名火就蹭蹭往上冒。
不知為何,每次看到老四這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他就覺得心煩。
“罷了。”
皇帝重重地哼了一聲,不想再看他,隨手將奏摺扔在一邊:“三個月確實久了些,那就後延十日吧。省得讓有心之人用那天象編排皇家……淨會做些醃臢事給朕添亂!”
十日。
這是皇帝的底線,也是對太子那邊的一個交代。
楚瀝淵眸光微閃,這場仗,勉強算他贏了半子。
“兒臣,謝父皇隆恩。”
楚瀝淵叩首謝恩,卻並沒有起身的打算。
一般皇子大婚本應在出宮立府之後,可楚瀝淵成年已久,皇帝卻遲遲未賜府邸。
若是這樣,大婚之後林窈就要一起與他住在那跟冷宮似的宮殿,那日後林窈不管在林府還是在宮裏,都抬不起頭。
皇帝見他迴來話後還沒走,以為是對這門親事表示不滿,於是強壓著怒火說:“老四,你也別拉著張臉給朕看!”
“不管那夜因果為何,她到底是相府實打實的金枝玉葉,是你高攀了!”
楚瀝淵當然聽得出父皇的話外之音,於是他膝行半步,借著皇帝的話頭恭順的說:“……能娶到林相的嫡長女,那是兒臣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兒臣定當……”
“混賬東西!!”
沒等他說完,皇帝突然暴怒,順手抓起禦案上的一方青玉石印,狠狠地朝著楚瀝淵砸了過去!
“砰!”
那沉重的石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楚瀝淵的額角上。
他明明能躲,卻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動都沒動一下。
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高挺的眉骨蜿蜒流下,劃過眼角,滴落在金磚地麵上,觸目驚心。
皇帝氣得手指都在發抖,指著他的鼻子咆哮道:“相府的嫡長女是林柔,是太子妃,那是你皇嫂!”
“你的王妃,是相府自幼體弱養在鄉下的‘庶女’林窈!再敢胡說八道,朕就毒啞了你,讓你跟你那個瞎子王妃正好配成一對!”
鮮血糊住了半隻眼睛,讓楚瀝淵原本就陰鷙的視線看起來更加駭人,宛如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也不擦,隻是微微側頭,伸出舌尖,漫不經心地舔去了嘴角那一抹腥甜。
嗬……原來賬麵是這麽記的。
太子妃必須要“正統”,要“嫡出”。
於是林窈本來僅剩的嫡出名頭都被林家給拿來假借給林柔。
也罷,他自己本來就是個不得寵的皇子,嫡出庶出又有什麽意義。
但是這傷不能白受,血不能白流——
“兒臣失言知罪!隻是大婚在即,兒臣還未得立府,說出去怕是有損皇家顏麵,連帶相府也麵上無光……”
皇帝目光如炬的看著楚瀝淵,半晌抽出地圖,隨手在地圖上圈了一處京郊的前朝舊宅,將一張輕飄飄的地契摔在他麵前:“正好滾出去住,少在朕麵前礙眼!”
楚瀝淵垂眸,看著膝邊那張沾了灰的地契,勾起一抹極冷的笑,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兒臣……謹遵聖諭。”
楚瀝淵走出大殿時,外麵的陽光刺眼得有些恍惚。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半幹的血跡,看著手裏那張皺巴巴的地契,眼底滿是嘲弄。
不過這嘲弄隻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個念頭取代了。
去靜幽閣,告訴那個瘋婆子,以後不必住在宮裏了。
大婚之後,他們有自己的地方了。
雖然八成也是個破地方,但好歹是個“家”。
他邁出兩步,又頓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半幹的血糊了半張臉,衣襟上也蹭了幾道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下意識地想迴去換一身幹淨的衣裳,畢竟上次被林窈嫌棄髒兮兮的,那副翻白眼的嘴臉他到現在都記得。
可腳步剛往迴轉了半步,又停了。
要是……就這樣去呢?
上次虎口那道傷,她不是撕了自己的衣裳給他包紮,還湊近了給他吹嗎?
這次傷在額頭,比上次重多了。
那她是不是得……離得更近?
楚瀝淵站在宮道中央,血還在往下滴,他卻像個揣了一塊糖急著去炫耀的小孩,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翹。
最終他選擇不換衣服,腳步輕快地轉向了靜幽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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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幽閣正房內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甜膩的果香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這間屋子裏開了一整夜的酒坊。
林窈渾身痠疼地醒過來,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脖子歪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她眯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靠著牆坐在地上睡了一整夜。
然後她看到了身邊的人。
楚懷安靠在她右側不到兩尺的地方,頭微微歪著,呼吸綿長,睡得毫無防備。
他那張永遠端著儲君威儀的臉,此刻因為醉酒而微微泛紅,衣襟鬆散,平日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散了大半,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
林窈瞬間清醒了。
昨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湧迴來,那滴不屬於她的眼淚像是開啟了什麽開關,讓楚懷安整個人的防線都卸了下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聲音很輕很緩,開始一點一點地講,講她偷吃桂花糕被嬤嬤追得滿院子跑,講她非要學騎馬,結果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不像是在對她說話,更像是在對著迴憶裏那個小姑娘自言自語。
林窈接不上話,隻能沉默地聽著。
她不是阿窈,那些故事裏沒有她的記憶,可這具身體卻在每一個細節處給出反應——時而心口發酸,時而鼻尖泛紅,像是有另一個人借著她的身體,在無聲地應和著那些往事。
她隻能推脫說那日大婚被下了藥,燒壞了腦子,很多事記不清了。
楚懷安沒有起疑,隻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窈,真是苦了你了。那日若是知道是你,我一定不會讓父皇把你賜婚給老四。”
後來他看到了她手邊的酒壇子。
堂堂儲君難得卸下一身鎧甲,又被舊事攪得心緒翻湧,便執意要嚐一嚐。
林窈不好拒絕,給他倒了一杯。
壞就壞在那壇酒調得實在太好了。
蜂蜜和金桔完美地掩蓋了烈酒的殺傷力,入口隻覺酸甜清冽。
林窈看著他像喝水一樣往下灌,想阻止又不知道怎麽開口,結果那一整壇“長島冰茶”,被太子殿下一個人喝了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