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公公滿臉堆笑,將托盤上的紅綢一個個掀開。
林窈本以為能看到亮瞎眼的黃金、翡翠、夜明珠,結果——
第一盤,是一碟做得精緻小巧、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第二盤,是一碗洗的晶瑩剔透用冰塊鎮著的綠葡萄。
第三盤,是一個切開的、散發著濃鬱香甜氣息的金絲蜜瓜。
而最後一盤最離譜,竟然是幾個用牛皮刻的、色彩斑斕的皮影戲小人。
這是什麽意思?打發叫花子呢?
堂堂太子,所謂的“重謝”就是幾盤水果點心和幾個破玩具?
“皇家都是這麽羞辱人的?”林窈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林窈看著那些太監放下東西就要走,猛地衝上去,一把揪住蘇公公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站住!誰讓你們走的?!”
說著,她似乎為了驗證什麽,抓起盤子裏的一塊桂花糕掰開聞了聞,似乎沒有杏仁味,於是她說:“還有這個桂花糕!上次還沒等我醒就被你們處理了,今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我倒要看看,太子還要毒死我幾次?!”
話音未落,她張開嘴,惡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林窈!!”
旁邊的楚瀝淵臉色驟變,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一步衝上前,一把捏住林窈的下顎,另一隻手極其粗暴地去摳她嘴裏的東西:“吐出來!你不要命了嗎?!你也知道那是太子送的!萬一有毒……”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眼睛裏,此刻全是驚恐。
然而,預想中的劇毒攻心並沒有發生。
桂花糕在林窈嘴裏化開。
軟糯,清甜,帶著一股濃鬱的桂花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那是京城最頂級的白案師傅才會做的手藝。
院子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林窈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沾著桂花糖屑,尷尬地停止了咀嚼。
沒毒……不僅沒毒,還挺好吃的。
林窈默默地嚥下那口糕,拍掉楚瀝淵還捏著她下巴的手,胡亂擦了擦嘴角,試圖挽迴一點顏麵:“咳……太子殿下這是什麽意思?拿這些小孩子吃剩下的東西來寒磣我?”
蘇公公被揪得衣領歪斜,此刻終於整理好儀容,深吸一口氣:“林小姐誤會了。這些……皆是太子殿下記得您兒時最愛之物。”
“那葡萄和蜜瓜都是西蕃國遠道而來的貢品,全大楚除了咱們聖上、皇後和太後,您這算獨一份了……那皮影也是殿下親手畫了樣子讓人刻的。”
說到這,蘇公公退後一步,對著林窈深深一拜:“殿下讓奴才轉達您一句話——”
“未必素娥無悵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蘇公公說完,滿含期待地看著林窈,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林窈眨了眨眼,作為一個留美的理工科女博士,她的古文造詣僅限於高中語文書,什麽郎騎竹馬、舊時明月她還能聽個大概,這“素鵝”是什麽鵝?“玉蠶”又是什麽意思?!
她轉過頭,一臉迷茫地看向楚瀝淵,壓低聲音問道:“什麽意思?他是不是在罵我?”
楚瀝淵沒有立刻迴答。
他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素娥是嫦娥,困在月宮裏的孤女。桂花孤,是說她身邊沒有人。
太子在說,他心疼她。
而他楚瀝淵就站在這兒,她身邊明明站著人,太子卻說她“孤”。
這個字像一根細針,不知紮在了哪裏,說不上多疼,就是堵得慌。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深情厚誼”的禮物。這絕不是什麽普通的謝禮,這是帶著溫度和迴憶的禮物,每一個都明晃晃的在說明,太子和林窈似乎是舊相識!
林窈可能不知道,但這西蕃進貢的綠葡萄和金絲蜜瓜,每年統共就那麽幾筐,除了父皇、太後和皇後,連受寵的貴妃都難得一見。
太子竟然全搬來給她了。
還有那幾個皮影小人,是太子親手畫的樣子。
親手!
堂堂儲君,萬機待理,竟有閑心拿起筆,一筆一劃地替她畫小人。
楚瀝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窈頭頂那根歪歪斜斜的木簪子上。
人家送的是貢品、是禦筆,他送的是什麽?
一根被叫做筷子的木頭棍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從胸口一直頂到嗓子眼,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院子裏多餘極了,像個不小心闖進別人迴憶裏的外人。
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他的意思是,讓你少吃點蜜瓜,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蘇公公:“……???”
楚瀝淵沒再看那些托盤,也沒再看林窈頭上那根歪歪斜斜的木簪子,隻覺得這個院子裏的空氣突然變得又悶又擠,多待一瞬都讓他喘不過氣。
“行了,東西收到了,人家蘇公公還要迴去複命呢。”他語氣冷硬,長袖一甩,轉身便往外走。
步子又快又沉,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
路過蘇公公身邊時,他驟然停下,側過頭,那雙陰鷙的眸子裏翻湧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暗潮。
“跟我皇兄帶句話——”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對我的王妃,以後少花點心思。”
蘇公公被那眼神釘在原地,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楚瀝淵沒再看他,大步跨出院門,頭也不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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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東宮書房內,楚懷安正端坐案前,手中捏著一卷未批完的摺子,目光卻落在窗外。
他在等蘇公公迴來。
那些東西他早就備好了——桂花糕、綠葡萄、金絲蜜瓜、皮影小人,每一樣都不是隨意挑選的。
他當然知道楚瀝淵在靜幽閣。這幾日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楚瀝淵也在的時候,讓蘇公公把東西送過去。
送禮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他要讓楚瀝淵知道,他楚懷安認識一個楚瀝淵永遠不認識的林窈。
桂花糕是阿窈八歲那年在他宮裏偷吃的,一口氣吃了五塊,被教養嬤嬤追著滿院子跑。
皮影也是她的最愛。每逢宮中設宴演皮影戲,她都看得入迷,散場了還賴著不走,非要摸一摸那些小人。他後來自己學著畫了幾個樣子。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她就再也沒來過。
至於葡萄和蜜瓜,那是更久遠的事了。
那一年他八歲,西蕃國來大楚邦交。
他小小年紀在國宴上侃侃而談,引得外邦使臣頻頻側目,父皇龍顏大悅,特意將禦案上的西蕃貢果賜給他。
他捧著那幾串葡萄和蜜瓜迴到東宮時,小阿窈正好來找他玩。
兩個孩子盤腿坐在石階上,她一邊往嘴裏塞葡萄,一邊兩隻手各抓著一塊蜜瓜,腮幫子鼓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喊:“懷安哥哥!這也太好吃啦!”
汁水順著她的手指滴到裙子上,她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她笑得那樣開心,心裏湧上一股連八歲的自己都說不清的滿足。
“你愛吃,我以後年年都留給你。”
這句話他說得極其認真,像是在許一個天大的承諾。
可禦賜貢品哪是那麽容易得到的?即便是太子,也不是年年都有。
於是此後每逢西蕃進貢的時令,小小的太子便格外用功——多背幾篇策論、多臨幾幅字帖、騎射課上咬著牙多跑幾圈。
等到父皇高興了要賞賜,旁的皇子要玉器、要寶馬,他什麽都不要。
“兒臣隻想要幾串葡萄,幾個蜜瓜。”
滿朝文武都誇太子殿下淡泊寡慾、不慕奢靡,年紀輕輕便有儲君氣度。
沒人知道那些瓜果最後都去了哪裏。
後來阿窈不來了,葡萄和蜜瓜卻成了他的“偏好”。
年年歲歲,宮裏的人都以為太子殿下格外鍾愛這兩樣東西,每逢貢品到京,總有人第一時間送到東宮。
楚懷安從不解釋,照單全收。
隻是那些瓜果年年擺在案上,他卻很少動。放到最後大多賞了下人,或者靜靜地壞在果盤裏。
他不是愛吃,他是在等一個人迴來吃。
等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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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走了之後,靜幽閣又安靜了下來。
林窈盯著桌上那幾盤貢品,眉頭越鎖越緊。
那個太子跟直腸子的楚瀝淵可不一樣,這人心眼子比篩子還多,他的禮,可不是那麽好收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想之前那點心……這瓜果裏,不會藏著什麽貓膩吧?
於是她狐疑地拿起一把小刀,將那顆散發著濃鬱香氣的金絲蜜瓜挪到麵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順著紋理,一點一點將蜜瓜切開……隨著“哢噠”一聲輕響,蜜瓜裂為兩半,林窈的瞳孔瞬間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