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後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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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待皇帝回覆,太後語氣依舊平淡家常:
“說起來,明昭這孩子也及冠了,婚事一直未定。哀家瞧著,今日這春日宴春光正好,不如也一併定下,雙喜臨門。”
她微微側首,似在思索,“禮部左侍郎秦望之之女秦知微,哀家覺得那孩子秉性端莊,家風清正,與明昭倒是般配。皇帝,你意下如何?”
……什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竟然不是沈家女?!
這個念頭,同時在無數重臣勳貴心中尖銳地劃過。就連一直極力維持鎮定的皇後沈氏,扶著鳳座扶手的手指也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臉上那雍容的笑意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勉強的裂痕。
沈靜姝,承恩公府嫡孫女,太後孃家的侄孫女,皇後嫡親的侄女,自幼被按照未來國母標準精心教養,幾乎是內定的、無需言明的下一任太子妃人選。這是沈家連續三代後位、權勢如日中天的基石,也是朝野預設的“規矩”。
可太後今日,竟然親手打破了這個“規矩”?!
皇帝軒轅宸昊的瞳孔深處,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看向太後的目光,充滿了極致的震驚,以及一種迅速蔓延開來的、冰冷的了悟。
是了。
沈家。
從祖母輩起,沈家女便入主中宮,到他的皇後,已是第三代。沈家因此外戚勢大,盤踞朝堂,他的舅舅、當朝首輔沈仲衡更是權傾一時。若他的嫡長子、未來的儲君再娶沈家女,那麼沈家的權勢將徹底與軒轅皇權纏繞至無法分割,甚至……淩駕其上。
他遲遲未立太子,未給明昭正式定下太子妃,這份猶豫與忌憚,太後看得分明。
如今,太後主動提出,為明昭指婚非沈氏女。
這不是簡單的婚配選擇。
這是政治表態,是權力製衡,是太後在向他、也向朝野表明:沈家的膨脹,該到此為止了。皇權的底線,不容觸碰。
……原來如此。
電光石火間,軒轅宸昊心念疾轉,方纔被太後接連兩道“驚雷”震得翻騰的心緒,此刻驟然撥雲見日,窺見了那深藏於慈和麪容下的冰冷棋路。
太後這是在退讓。
以放棄沈家女繼續入主東宮、延續後位為代價,主動斬斷外戚過度膨脹的觸鬚,向他這個皇帝遞出了和解與支援的姿態。這是在明確告訴他:皇帝對沈家的忌憚,她看見了,也認可了。皇權的底線,她來幫他劃清。
但同時——
軒轅宸昊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下方臉色灰敗、猶自不敢置信的二皇子,以及那位依舊跪在殿中、彷彿被無形寒冰凍結的謝家女。
太後的另一重深意,也昭然若揭。
她不希望齊貴妃所出的二皇子軒轅靖霆,娶到謝瀾音。
謝家是什麼?百年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更有兵權在握的姻親。若這樣一股舉足輕重、本可成為帝王製衡沈家重要籌碼的勢力,因一場婚姻徹底倒向野心勃勃、母族本就強勢的二皇子……
那將給嫡長子明昭未來的登頂之路,設定何等巨大的障礙?朝局平衡將瞬間傾覆,黨爭之烈恐怕遠超今日。
所以,太後要釜底抽薪。
將謝瀾音指給展朔,一個雖是皇帝心腹、卻根基相對單純、與文官集團和皇子勢力皆無深厚瓜葛的錦衣衛頭領。既全了“保全名節、報答救命之恩”的表麵文章,堵住悠悠眾口,又徹底絕了二皇子乃至其他勢力通過聯姻攫取謝家支援的念想。
而另一邊,為明昭指婚非沈氏的清流文官之女,既是安撫因後位斷絕而可能動盪的沈家——看,朕並未完全打壓,隻是換了種方式合作;更是為明昭鋪就一條更“安全”、更“純粹”的儲君之路:妻子家族勢力適中,既能襄助,又不至於尾大不掉,更重要的是,與沈家做了切割,未來登基後,不會受製於雙重外戚。
一石數鳥,算無遺策。
軒轅宸昊胸腔裡那股因太後驟然插手而產生的憋悶與驚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近乎歎服的凜然所取代。
薑,終究是老的辣。
若大皇子妃不再是沈家女,那麼明昭身上那層最為父皇忌憚的、與權傾朝野的外戚捆綁過深的色彩,便淡了。他這個嫡長子,作為未來太子的人選,似乎……也不再是那麼“不行”了。
大皇子軒轅明昭本人,此刻臉上血色儘褪,又緩緩恢複。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是嫡長子,從小被教導要穩重仁厚,是太子不二人選。可他也深知,自己身上流淌著一半的沈家血脈,這既是榮耀,也是枷鎖。
外祖家權勢過盛,早已是父皇心頭一根刺。
這門看似“降格”的婚事,或許……正是解開這道枷鎖的鑰匙,也是父皇真正願意將他推向儲位的開始。
隻是,這份“開始”的代價,是犧牲他自己的姻緣選擇,也徹底斬斷了沈家繼續把持後位的通天之路。
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再抬眼時,已隻剩下屬於皇室長子應有的、恭順而平靜的等待。
太後的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將皇帝眼中的恍然與掙紮,皇後勉力維持的鎮定以及眾人臉上難以置信的精彩表情儘收眼底。
她彷彿隻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端起茶盞,靜靜等待皇帝的回覆。
謝瀾音的命運急轉直下,與大皇子妃人選的驚天變局交織在一起。這已不僅僅是一場春日宴,而是太後親手攪動的、關乎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的深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最終的決斷。
而風暴中心的謝瀾音,依舊跪在冰冷的地上,太後的“恩典”如寒冰將她凍結,周遭更大的政治波瀾更讓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枚在滔天巨浪中身不由己的微小棋子。
展朔依舊保持著垂眸的姿勢,如同殿內一尊最沉默、也最堅硬的礁石。唯有離他極近、熟知他性情的副手項達,才能從那幾乎凝滯的側臉線條和驟然停止摩挲酒杯指尖的動作中,窺見一絲山雨欲來的緊繃。
太後……要將謝瀾音指給我?
難道那封匿名信,是太後的手?
這個念頭在展朔腦中炸開的瞬間,帶來的並非榮幸或旖念,而是刺骨的冰寒與急速攀升的警戒。他幾乎立刻洞悉了這樁“恩典”背後,那令人齒冷的政治算計。
保全名節?報答恩情?
嗬。不過是最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好一招是一石三鳥,不,是一石四鳥——安撫了皇帝對沈家坐大的忌憚;打擊了二皇子一黨的擴張可能;還將他這把“刀”更緊密地綁在了皇權戰車之上,甚至可能離間他與二皇子本就疏淡的關係;最後的‘鳥’是最恐怖的,將他置於謝家及其關聯勢力的放大鏡下,他還能是皇帝手中那把純粹、聽話、無所顧忌的刀嗎?
至於謝瀾音本人?
娶她?!
展朔的心裡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