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夫人可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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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圍場,禦帳區外圍一處不起眼的青灰色帳篷內。
燭火穩定地燃燒著,將展朔伏案的身影投在帳壁上。
帳簾被極輕地掀起一道縫隙,清風閃身入內,低聲道:“大人,墨羽在外求見,稱有急事。”
展朔筆下未停,隻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進。”
帳簾再次掀起,帶進一絲夜晚山間的涼氣。墨羽快步走入,他一身深色勁裝染著明顯的塵土。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氣息尚有些不穩:“屬下墨羽,參見大人。”
展朔抬眼看去。目光在墨羽風塵仆仆的身上一掃,已明其趕路之急。“何事如此匆忙?”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墨羽抬眼,快速掃視了一眼侍立在展朔身側的清風與細雨,隨即重新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回大人,此事……事關夫人,且牽涉北鎮撫司,需密稟。”
帳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展朔麵色未變,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倏然幽深了幾分。
“清風,帳外守著,十步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清風神情一凜,毫不遲疑,轉身便出了帳篷,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內外。
帳內隻剩下展朔、細雨,以及跪在地上的墨羽。
展朔身體微微後靠,倚入椅背,目光落在墨羽身上。
“說。”
墨羽感受到上方投來的目光,深吸一口氣,穩住仍有些急促的呼吸,開始清晰、扼要地回稟:
“今日午後,夫人前往杏林街林公子私宅會麵。北鎮撫司千戶李贄率眾闖入,以‘涉嫌強姦民女’之莫須有罪名,欲強行鎖拿林公子。夫人出麵阻攔,李贄言語不遜,更隱含威脅……”
他略一停頓,抬眼飛快地覷了一下展朔的神色,隻見對方麵無表情,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墨羽繼續道:
“爭執間,李贄口出狂言,對夫人多有冒犯,甚至……近身逼迫,露殺意。夫人為求自保,情急之下,以大人所贈‘斷水’匕首,刺中李贄要害。”
“當場斃命?”展朔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當場斃命”四個字,問得極快。
“是。”墨羽垂首,“一擊致命。”
帳內落針可聞。細雨垂立在側,眼觀鼻鼻觀心,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展朔沉默了片刻,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燭光下幽暗不明,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解剖事實般的冷靜:
“李贄的功夫,在北鎮撫司千戶裡,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庸手。警覺性更不會差。你方纔說,夫人是‘情急之下’、‘一擊致命’。”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無形的探針,鎖住墨羽:
“以李贄的身手與當時的情勢,即便事發突然,他也不該如此輕易被近身,更遑論被一擊斃命。當時,具體情形如何?夫人是如何近他身的?李贄當時,是何反應?”
墨羽心頭一凜,知道這纔是展朔真正要覈實的核心之一。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仔細回憶著那電光石火間的一切細節,組織語言:
“回大人,是夫人主動向前踏了一步,拉近距離。李贄……並未閃躲,或許是不屑,或許是覺得一切儘在掌握。”
墨羽敘述著,試圖還原當時那微妙的氣氛,“隨後,夫人出言,指其‘見色起意’,李贄聞言震怒,心神確有刹那激盪,加之他自恃身份武力,全然未將夫人視為威脅,故而……”
他略一停頓,選擇實話實說,因為任何細節的扭曲都可能被眼前這位大人察覺:
“夫人的右手一直垂於身側袖中,在李贄出口反駁時,‘斷水’已出,直刺心口。速度……極快,角度極刁,毫無征兆,亦……毫無猶豫。”
“李贄中刀後,臉上儘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似乎直到倒地,都未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最後補充道,“夫人一直在跟青影學習匕首技巧,進步頗速。”
他謹慎地選用措辭,道出他反覆思量後最核心的感受:
“然屬下細細想來,夫人今日之所以能成事,招式固然淩厲精準,但更關鍵處,在於……全然出乎意料。
莫說李贄毫無防備,便是在場所有人,包括屬下在內,在刀光閃現前那一刹,都未曾想到夫人會暴起殺人,更想不到……能一擊功成。”
“正因所有人都被夫人那石破天驚的一刀震得刹那失神,屬下等人才得以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頃刻間出手,將院中其餘錦衣衛儘數清理乾淨。”
帳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展朔指尖在扶手上極輕敲擊的“篤、篤”聲。
展朔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沉冷:
“現場情形。從頭到尾,細說。不得遺漏。”
“是。”
墨羽將杏林街院中發生的衝突,從趙百戶最初拿人,到李贄後至施壓,再到謝瀾音暴起反擊,以及隨後青影、墨羽、林亭書暗衛的聯動清場,條理分明地敘述了一遍。
重點描述了李贄的跋扈言辭以及現場處理後佈置的“意圖不軌反遭擊殺”之象。也提及了特意留下的活口。
“夫人可有受傷?”展朔問。
“夫人無恙。”墨羽答,“夫人命屬下稟告大人:其一,她無事,請大人以圍場聖駕安危為重,不必急於回京;其二,京城之水因此事已徹底攪渾,請大人心中有數;其三……”
墨羽頓了頓,想起謝瀾音湊近他耳邊時那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囑咐,耳根似乎又有些發熱,但他強行壓下,將話語原封不動地轉述,聲音更低了些:
“其三,夫人說,若大人問起細節,尤其是李贄……便說,是李贄先露了不容轉圜的殺意,她彆無選擇。
李贄行事如此肆無忌憚,絕非大人可信之心腹。此番……雖是她製造了麻煩,卻也算,替大人拔除了一顆釘子。”
說完最後一句,墨羽屏息凝神,等待著展朔的反應。
展朔許久冇有說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令人完全無法窺視其內心翻湧的思緒。
他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極輕地敲擊著,那細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半晌,展朔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
“清風。”他揚聲。
帳簾立刻被掀開,清風閃入:“大人。”
“你即刻帶一隊人,輕裝簡從,連夜回京。不必入城驚動各方,在城外隱秘處駐紮待命。
同時,動用我們在北鎮撫司、順天府的所有暗線,嚴密監控此案動向,尤其是北鎮撫司內部對此事的反應,以及……沈家、二皇子府近日可有異常。
一有訊息,立刻密報。”
“是!”
清風領命,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