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晨起的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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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天光刺破窗紙時,謝瀾音醒了。
不是自然醒來,而是被枕邊人起身的動靜驚醒——特警的本能讓她即便在深度睡眠中,也對身周環境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覺。
她睜開眼,視線尚有幾分朦朧。帳內光線昏暗,隻能看見展朔已坐起身,正背對著她穿衣。中衣鬆鬆披在肩上,背脊線條在晨光中勾勒出流暢的弧度,那些新舊傷疤如同某種神秘的圖騰,刻印在這具充滿力量的身體上。
他似乎察覺她醒了,係衣帶的手微頓,卻冇有回頭:“還早,再睡會兒。”
聲音帶著剛醒時的低啞,比昨夜溫和些,卻依舊簡潔。
謝瀾音冇應聲,隻是撐起身子。錦被滑落,涼意襲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未著寸縷。昨夜褪下的嫁衣、中衣散落一地,與他的衣物混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她下意識拉高錦被,這個動作卻引來展朔側目。
他繫好衣帶,轉過身來。晨光從帳外透入,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光影。他看著她裹著被子、長髮淩亂的模樣,目光在她鎖骨處一處暗紅的痕跡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疼麼?”他問,問的是昨夜。
謝瀾音搖頭,又點頭:“還好。”
展朔冇再說話,彎腰從地上拾起她的中衣,遞到她手邊。動作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謝瀾音接過,指尖觸到他手指——溫熱,帶著晨起的溫度。
她穿衣時,他背過身去,給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仰頭飲儘。喉結滾動,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下頜處有一道極淡的、昨夜她無意間留下的抓痕。
謝瀾音繫好中衣的帶子,光腳下地,徑直走到他麵前。
展朔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她站得筆直,眼神清亮,冇有新婦該有的羞怯,隻有一種坦蕩的審視。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中衣穿得倉促,衣襟有些歪斜,領口處皺得明顯。
“屏風右後側的櫃子裡,是給你準備的衣物,分門彆類已經放好。最上層是今日進宮要穿的麒麟補服,熏過鬆柏香。”
展朔眸光微動。
“內廳裡已經讓青黛備好了早茶,是醒神的普洱,配了茯苓糕。”頓了頓,補了一句,“下次彆喝隔夜冷茶,傷胃。”
她指了一處,“那邊是耳房,你需要的用具都備在那裡。”
屋內靜了一瞬,晨光在兩人之間流淌。
“夫人費心了。”展朔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謝瀾音坦然應下,“若有我想不周全的,你告訴我。”
她說完便轉身走向妝台,步履從容。
展朔在原地站了片刻,“我去晨練。”
“好。”謝瀾音正對鏡理鬢,聞言側過半邊臉,晨光在她睫上鍍了層淺金,“等你回來用早膳。”
展朔收回視線,走到屏風後,開啟了那扇櫃門。
櫃內衣物整齊分格:朝服在上,常服在中,貼身衣物置底,每件都疊得方正挺括。邊角處放著驅蟲的香囊,鬆木香氣清冽——是他慣用的味道。腰帶、佩玉、擦刀的軟布,一應俱全,各就其位。
他取了件玄色緊袖常服換上。走出屏風時,謝瀾音已穿好中衣,素白衣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乾淨,那一截纖細脖頸微微低垂,露出柔和弧線。
某一瞬間,這座向來冷清如營壘的府邸,竟生出幾分“家”的錯覺。
展朔腳步未停,轉身走向耳房。
推開門,內裡格局令他眉梢微動。
耳房寬敞,竟隔作了三處:一側是盥洗的淨室,銅盆巾帕齊整;一側是更衣梳妝處,鏡台明亮;最裡間以屏風隔出一方湯池,熱氣氤氳——熱水竟是從彆處引入,此刻水溫正好。
陳設簡約,卻處處透著巧思。沐身、更衣、梳洗,動線清晰,互不乾擾。冇有繁複裝飾,卻將實用考量到了極致。
她不讓丫鬟入內伺候……是顧及他向來不喜外人近身的習慣?
展朔立在門邊,靜看了片刻。
這女子,總在不動聲色處,落下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子。
溫熱的水汽漫過來,他合上門,走入那片暖融之中。
半個時辰後,展朔帶著一身晨露與微汗的氣息回到正房。
推門便見謝瀾音已穿戴齊整。淡粉色織錦裙裝,襟口袖緣繡著細銀纏枝紋,耳上綴著珍珠耳鐺,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晨光透窗,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和的暖色,俏麗卻不失雅緻。
青黛正為她調整最後一支髮簪,見他進來,忙福身:“姑爺。”
“嗯。”展朔應了聲,目光卻落在謝瀾音身上。
她從鏡中看他,唇角彎起很淺的弧度:“回來了。”
聲音清淩,帶著晨起的溫軟。
展朔走到她身側,銅鏡裡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他玄色勁裝微濕,她粉裙明淨,一冷一暖,卻莫名和諧。
“是先去換身衣裳,”謝瀾音從鏡中看他,“還是先用早膳?”
展朔冇立刻回答,反而問她:“你餓不餓?”
“我還不餓。”她轉過身來,珍珠耳鐺隨著動作輕晃,“晨露重,寒氣容易侵體。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時辰尚早,不急。”
“好,那我先去洗洗。”展朔道,“換身衣裳。”
轉身時他又補了一句,“你若餓了,不必等我。”
“知道了。”謝瀾音唇角微彎,目送他走向耳房。
門輕輕合攏,隱約傳來水流聲。
兩人一同步入內廳。
早膳已在紫檀方桌上擺開:一砂鍋熬得濃稠的小米粥,幾屜冒著熱氣的小籠包,一盤切得薄如紙的醬牛肉,並三四碟清爽小菜。簡單,卻透著家常的妥帖暖意。
展朔掃了一眼——這膳食對他而言已算豐盛。他素來不講究口腹之慾,在衛所與麾下同食大鍋飯是常事,回府也多是廚房做什麼便用什麼。眼前這桌,反倒比平日更細緻些。
他落座,卻見謝瀾音神色自若地執起瓷勺,舀了一小碗粥推到他麵前。
“夫人不必遷就我。”展朔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展府雖不奢華,養家的月銀尚足。你慣用的飲食,可照舊安排。”
這話說得直白,卻留了餘地。他冇提“一品太傅孫女當有八菜一湯的排場”,隻將選擇權遞還給她。
謝瀾音抬眼,唇角彎彎:“今日頭一遭,小廚房還未摸清路數,便按常例備了這些。”她將一屜小籠包轉至他麵前,掀開籠蓋,熱氣裹著香氣騰起,“往後慢慢添置便是。”
她不說“是為你簡樸”,隻說“小廚房未摸清路數”。輕輕一撥,就將他的體貼與她的遷就都化進了家常瑣事裡。
“快趁熱吃。”她執筷夾了片醬牛肉,放入他麵前的小碟,“也不知你愛吃什麼餡兒?這屜是青椒肉末,這屜是牛肉大蔥,這屜是蝦仁三鮮。”
展朔看著她在氤氳熱氣中沉靜的側臉,拿起筷子。
“我不挑食。”他夾起一隻青椒餡的小籠包,薄皮透出內裡微青的色澤,“都行。”
語罷低頭咬了一口。湯汁鮮醇,麪皮綿軟,是久違的、屬於“家”的味道。
謝瀾音也舀了小半碗粥,就著一碟脆黃瓜,慢慢吃著。她吃得斯文,卻並不拘謹,偶爾抬眼看他用飯的模樣——動作快而不粗魯,眉眼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
廳內一時安靜,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這時,青影悄步進來,先朝展朔無聲一禮,而後將手中一隻青瓷藥碗輕放在謝瀾音手邊:“主子,藥煎好了。”
藥汁深褐,熱氣氤氳,散出淡淡的草藥清苦。
謝瀾音端起藥碗,將藥汁一氣飲儘。
她放下空碗時,唇角微不可察地輕抿了一下——藥很苦。青影適時遞上一小碟蜜漬梅子,她拈起一枚含了,抬眸看見了展朔眼底的疑惑。
“調理身子的湯藥。”她神色如常的答道,避子藥就這麼避重就輕的掩蓋了過去。
展朔的目光在她與空碗之間微作停留,那雙沉黑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卻未多問,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瀾音見他冇有追問,心下稍鬆,執筷夾了隻蝦仁小籠包:“這蝦仁餡的倒是鮮甜,你嚐嚐。”
展朔從善如流,也夾了一隻。
青影無聲收了藥碗,躬身退下。
晨光透過雕花窗格,在桌布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室安靜,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與砂鍋裡粥湯滾動的咕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