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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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時剛過。
謝府中門罕見地洞開,香案已設在前廳院中。闔府上下屏息凝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連枝頭的鳥雀都噤了聲。
傳旨太監黃公公有條不紊地邁進庭院,身後跟著兩名手捧錦盒的小內侍。謝延青身著常服,率家中男丁跪在香案前,女眷則依禮避於屏風之後。
“聖旨到——謝氏延青暨女瀾音接旨——”
黃公公展開明黃卷軸,尖細卻不失威儀的嗓音在寂靜的院落中清晰地盪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錦衣衛指揮使展朔,忠勤敏達;太傅謝明遠孫女瀾音,貞靜慧質。今太後慈諭,朕心甚慰,念其緣起危難,天成佳偶,特賜婚配,以彰恩義,以安人心。著欽天監謹擇吉期,勘定五月初五端午佳節 ,龍鳳和鳴,完此嘉禮。佈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
五月初五。
謝延青垂首聽著,心中飛快計算——今日已是四月下旬,滿打滿算,不過半月之期。果然是皇家手段,雷厲風行,不給人絲毫喘息之機。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謝延青叩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然而,黃公公並未立刻將聖旨遞出。他目光如針,在跪著的人群中掃過,隨即落在謝延青身上,臉上那標準化的笑容深了一分,聲音卻壓低了些,帶著不容錯辨的探詢:
“謝大人,旨意中明言‘謝氏延青暨女瀾音’,怎不見謝小姐出來接旨?這……於禮不合吧?”
謝延青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顯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與歉然,拱手道:
“黃公公明鑒。小女自前日宮中歸來,便驚悸過度,寒邪入體,昨日又……聽聞些風聲,心緒更是難平。今晨醫者剛來看過,說是憂思傷神,需得靜臥調養,實在無法起身接駕。萬望公公體恤,這接旨謝恩,便由下官代小女叩領,絕不敢輕忽天恩。”
黃公公微微頷首,將聖旨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謝小姐金玉之體,確是應當好生將養。” 話鋒隨即一轉,聲音提高了些,確保周圍人都能聽清:“皇上和太後孃娘體恤下情,恩典浩蕩。特意囑咐了,謝小姐此番婚事之一應流程、儀製、用度,皆由宮中遣人協同禮部操持辦理。謝大人府上,隻需依照章程配合即可。這等殊榮,可是多少臣子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哪!”
謝延青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觸手一片冰涼。他再次深深俯首:“天恩浩蕩,謝家感激涕零,謹遵聖意。”
黃公公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小內侍將那兩個錦盒也奉上:“這裡是太後孃娘和皇後孃娘賞給謝小姐壓驚安神的一些藥材補品,給小姐調養身子,也好安安穩穩待嫁。”
“謝太後、皇後孃娘恩典。”謝延青再次謝恩。
旨意傳達完畢,賞賜交接清楚。黃公公不再多留,帶著人轉身離去,那抹鮮明的宮廷之色消失在謝府門外,沉重的朱門緩緩合攏。
“去查。”
管家立刻上前半步,屏息聆聽。
謝延青的視線依舊望著遠方,聲音壓得更低:
“動用所有穩妥的渠道,務必儘快弄清楚——大皇子的婚期,究竟定在何時。宮中若有任何關於兩樁婚事籌備先後的風聲,無論钜細,一併報來。”
“是,老爺。老奴這就去辦。”管家神色一凜,深知此事緊要,躬身應下,腳步輕捷卻迅疾地退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拐角。
謝延青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禦書房內。
“展朔,”皇帝放下手中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如常,“你與謝氏女的婚事,吉期已定。欽天監呈報,五月初五,端午正日,便是佳期。”
五月初五。展朔眼簾幾不可察地低垂了半分,將這個日期刻入腦中——不足半月。果真是皇家效率。
“你家中無人操持,諸多事宜,朕已吩咐禮部會同內廷有司協同辦理。一應流程儀製,你遵從即可。這幾日北鎮撫司若無緊要公務,你也稍作歇息,安心籌備。”
展朔躬身:“臣遵旨。勞陛下費心安排,臣愧不敢當。”
皇帝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似不經意般又道:“聽聞,謝家那丫頭回府後便病了,至今臥床。畢竟是你未來的夫人,於情於理,你也該去探望一二。”
“是。臣稍後便去。” 展朔答得毫無滯澀,彷彿這探望本就是分內之事。
禦書房內靜了片刻,隻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間逡巡,忽然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直接:
“展朔,對朕與太後賜下的這門婚事……你心中,可還滿意?”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卻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天恩,太後慈諭。謝小姐本是準皇子妃人選,金尊玉貴,如今賜婚於臣,實乃曠世殊恩,臣……自是滿意的。”
軒轅宸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似是瞭然,又似是某種更深的審視。他冇有再追問,彷彿方纔那一問,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嗯。你明白就好。” 皇帝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硃筆,“下去吧。探望謝氏女,不必過於拘禮,但也需……注意分寸。”
“臣,告退。”展朔行禮,後退,轉身,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同丈量。他拉開厚重的殿門,身影融入門外明亮的光線中,禦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臥床嗎?”展朔走出宮門,腦海裡映出她清淩淩的眸子。
他冇有回北鎮撫司,也未喚隨從。出了宮門,徑直走向馬廄,牽出自己那匹通體玄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坐騎“踏霜”。翻身上馬,韁繩一抖,便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城郊,蘆葦蕩邊,天光雲影,水澤清寒。
展朔勒住馬,目光如電,掃過水麪與天空。他取出長弓,又從鞍側解下一盤極細的絲繩,一端牢牢係在箭桿末端的環扣上——那箭也與眾不同,箭頭是鈍圓的,兩側帶著微彎的倒鉤。他將繩圈仔細理好,搭箭上弦。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一群大雁掠過長空,隊形嚴整。展朔抬臂,並未直取頭雁的身軀,而是瞄向它前方三尺的空域。
“噌——”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之音。箭矢劃出一道橫向的弧圈,橫著掃過雁群前方。鈍頭不偏不倚掛住了頭雁的翅膀根部,倒鉤咬住羽翎,那根絲繩在氣流與大雁的撲騰中瞬間收緊,如活蛇般纏了兩圈。
大雁發出一聲短促的驚鳴,奮力振翅,卻被繩子拽得歪歪斜斜,從半空中翻滾著墜下,“噗通”一聲跌入遠處的蘆葦叢中,驚起幾隻水鳥。
展朔策馬過去,利落地撈起獵物。大雁還在掙紮,翅膀被絲繩纏得死死的,身上不見半點血跡,羽毛完好無損,隻有幾根飛羽在墜落時略微折彎。他輕輕按住雁喙,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並無大礙,這才用早已備好的青布將其小心包裹,縛於馬鞍之後。